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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姐弟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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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叶清辞预想的更为深远。顾云霆留下的那一小队卫兵,如同沉默而坚实的界碑,牢牢守在“松鹤堂”周围。那些好奇的窥探、不怀好意的打量、乃至寻常的求诊抓药,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药铺门前,一时间竟显得有些门庭冷落。

叶清辞对此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松了口气。他需要的,本就是一方能安心钻研医术、不必时时提防侵扰的净土。如今有了这层铁壁般的保护,他反而能更专注地整理药材,研读顾云霆送来的那些珍本医书,尝试改良几味丸散的配方。只是偶尔,当他独自坐在空荡的药铺里,听着门外卫兵换岗时短促的脚步声,或是抬眼望见窗外那些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安全感的慰藉,也是某种更深的、被无形标记和束缚的不安。

顾云霆自那日后,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繁忙,早出晚归,叶清辞几乎见不到他。只是每日周妈来送饭,或是他去主楼取些东西时,能隐约感觉到下人们对他态度中多了一层更深的敬畏,言行举止愈发恭谨小心。连偶尔在宅内遇到顾怀远,那少年也会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略显生硬地点点头,再快步离开,不再有从前的横眉冷对。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微妙平衡中,滑到了正月初八。

这日午后,叶清辞正在听松苑的天井里,就着冬日稀薄的暖阳,翻晒一批新收的、需要阳光去其燥性的草药。周妈匆匆寻来,脸上带着不同于平日的、略显郑重的神色。

“太太,司令的姐姐——顾先生和沈先生来了,正在客厅。司令请您过去见见。”

顾云舒和沈聿怀?叶清辞放下手中的竹筛,心下一动。上次在家宴上匆匆一面,这位顾家大姐给他的印象是干练锐利,目光如炬,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而身为名医的姐夫沈聿怀则温和得多。这次他们主动来访,且顾云霆特意让他去见,意味恐怕不简单。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体面的深青色长袍,将略显散乱的长发重新梳理绾好,深吸一口气,这才随着周妈前往主楼客厅。

客厅里,壁炉燃着,驱散了些许春寒。顾云舒坐在主位沙发上,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外搭浅灰色开司米披肩,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发髻,正端着骨瓷茶杯,与坐在侧手单人沙发上的顾云霆低声交谈。沈聿怀则坐在她旁边,姿态闲适,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抬眼望来。

“大姐,姐夫。”叶清辞走到近前,微微欠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顾云舒放下茶杯,目光如探照灯般,自上而下,将叶清辞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一次的审视,比之上次家宴,似乎更仔细,也更……深沉。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与顾云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明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沈聿怀则微笑着点头还礼:“清辞来了,快坐。几日不见,气色似乎好些了。”他语气自然,带着医者特有的观察力。

叶清辞在顾云霆示意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能感觉到顾云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评估的意味。

“听云霆说,你前几日在药铺,受了些惊吓?”顾云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人没事吧?”

“劳大姐挂心,只是虚惊一场,并无人身损伤。多亏司令及时赶到。”叶清辞答道,语气平静。

“嗯。”顾云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几个人,云霆处理了。背后指使的,也查出了些眉目,是军需处一个和刘家走得近的参谋,想给云霆添点堵,使的下作手段。”她说着,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顾云霆,“你既是顾家的人,以后这些明枪暗箭,少不得要面对。自己需得警醒些,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这话听着是告诫,却也隐约透出几分将他视为“顾家人”的意味。叶清辞点头应道:“是,清辞明白,会小心行事。”

顾云舒“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话锋一转:“你那药铺,‘松鹤堂’,我听说有些年头了,在城南一带口碑不错。你医术是家传的?”

“并非家传。家父家母皆是□□,我少时体弱,久病成医,后得遇几位明师指点,自己又喜钻研,便开了这间药铺糊口。”叶清辞如实回答,语气淡然。

“哦?自学成才,还能有这般口碑,看来是下了苦功的。”沈聿怀插言道,带着欣赏,“上次匆匆一面,未及深谈。听云霆说,你调理失眠头痛颇有些独到之法,连军医署那些洋大夫束手无策的顽疾,你几剂药下去,也能缓解不少?”

“姐夫过誉了。中医调理,贵在辨证论治,因人施方。司令之症,乃肝郁化火,心脾两虚,情志不舒是根源,药物仅为辅助。若不能宽心静养,药石之力终是有限。”叶清辞谈及医术,眼神便沉静专注起来,语气也从容许多。

沈聿怀是留洋归来的西医,但对中医并无偏见,闻言颔首:“此言有理。身心本是一体,情志致病,古已有之。我在德国时,也曾听闻有‘心身医学’之说,与中医‘七情致病’的理论,颇有相通之处。你那安神茶的方子,云舒给我看过,配伍精当,尤以琥珀、龙齿镇惊安神,想法巧妙。”

两人就着医药的话题,竟颇有共同语言,聊起了中西医学的一些异同和可取之处。顾云舒在一旁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目光在叶清辞沉静叙述的脸上逡巡,眼底的审视似乎渐渐被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取代。

顾云霆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的打火机,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不时掠过叶清辞沉静的侧脸,听着他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地阐述医理,与姐夫侃侃而谈。

话题渐渐从医药,聊到了叶清辞的日常。顾云舒问起他平日的消遣,得知他除了打理药铺,便是弹琵琶、画画、看看医书,生活简单得近乎寡淡。

“年纪轻轻,性子倒是沉静。”顾云舒点评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如今既与云霆成了家,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冷冷清清地过。云霆忙,顾不上家里,你若有心,也该学着料理些家务,或是出去走走,结交些朋友。总闷着,也不好。”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提醒他“顾太太”的身份,不应只是躲在小院里自得其乐。

叶清辞垂下眼睫,平静道:“大姐说的是。只是清辞生性喜静,不善交际,且药铺之事也需费心。家中事务,有周妈和诸位得力之人操持,清辞便不多插手了。至于交友,随缘即可。”

他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态度,也划清了自己的界限——他不愿,或许也不能,真的融入那些贵妇名媛的社交圈。守着药铺和一点个人爱好,便是他所能接受的、与“顾太太”身份共存的方式。

顾云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你倒是个明白人,也有自己的主意。这样……也好。”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云霆,“总比那些心思活络、整日想着攀附钻营的,要让人省心得多。”

顾云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了一下姐姐,没说话。

这时,顾怀远从外面回来了。少年穿着厚实的棉袍,脸颊被春寒冻得微红,手里还拿着本书。见到客厅里的阵仗,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规矩地叫人:“姑姑,姑父,爸。”目光掠过叶清辞时,顿了顿,也低声叫了声:“叶……叶叔叔。” 这个称呼,比之前生硬的“喂”或直呼其名,已然是极大的进步。

顾云舒见到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招手让他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怀远回来了。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可大好了?”

“已经全好了,姑姑。”顾怀远答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叶清辞一眼。

“嗯,好了就好。以后可得仔细着些,别让你爸爸担心。”顾云舒说着,看了一眼叶清辞,“也多亏了你叶叔叔及时诊治。”

顾怀远抿了抿唇,没接这话,但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沈聿怀也问了顾怀远几句课业和身体,气氛一时颇为融洽。顾云舒留了叶清辞和顾怀远一起用晚饭。饭桌上,顾云舒和沈聿怀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太冷。叶清辞话依旧不多,但问及医药或他感兴趣的话题,也能得体应答。顾怀远在姑姑姑父面前,显得乖巧许多,偶尔也会说几句学校里的事。

顾云霆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但他沉默的存在感却最强。他坐在主位,目光偶尔扫过桌上众人,尤其在叶清辞平静进食的侧脸上,会停留得稍久一些。

晚饭后,又略坐了片刻,顾云舒和沈聿怀便起身告辞。顾云霆和叶清辞送至主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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