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有一次,他想家想得厉害,坐在教室窗边偷偷抹眼泪,心里满是委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仿佛天空也在为他的委屈而哭泣。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来一根棒棒糖:“别哭啦,雨停了爷爷带你去摘莲蓬好吗。”他含着糖,看着窗外的雨,好似又希望世界末日不要来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吹散了文昱词的思绪。
他回过神,看着眼前依旧热闹的校园,跑道上的孩子还在追逐,蝉鸣依旧聒噪。只是当年牵着他手的爷爷,已经渐渐老去,而当年崭新的校园,有了岁月的沧桑。那个像云一样变幻莫测带着急雨与甜糖的天气,早已定格在记忆深处,随时可以拿出来播放播放。
……
京市的雨,下得缠绵又冰冷。
郊外的墓地被一片灰蒙蒙的水汽笼罩,一排排黑色轿车沿着墓园小径依次停下,车身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在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宋乐庭率先下车,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快步绕到后座,小心翼翼地护住伞沿,伸手拉开了车门,雨丝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水珠顺着伞骨的弧度滚落,在伞沿凝成一串晶莹的帘幕。
帘幕之后,一张冷脸庞缓缓显露。
鸿榷升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他抬手,修长的手指顺势扶了扶鼻梁上的细边眼镜,镜片被雨水打湿,蒙上一层薄雾,却遮不住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不远处那方崭新的墓碑上,碑上“鸿沿”二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墓碑前,鸿深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沉郁,察觉到鸿榷升的视线,他蹙了蹙眉,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更快地收回,落在脚下的青草上。
按照流程鸿榷升走到骨灰安放环节,上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骨灰盒。盒子冰凉,隔着黑色的绒布,也能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寒意,仿佛握着的不是父亲的遗骨,而是一段纠缠了他半生的噩梦。
鸿榷升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按照司仪的指引,将骨灰盒轻轻放入墓穴,砖石合拢的瞬间,沉闷的声响在雨幕中扩散,像是将父亲的一生,也将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一同锁进这片阴冷的方寸之地。
鸿沿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结束生命。
鸿沿这一生,活得恣意张扬,自由惯了,从未被谁真正束缚过。做儿子时,他对父亲疏于关心,常年奔波在外,鲜少归家、做父亲时,他又将所有的精力倾注在事业上,对鸿榷升只有严苛的要求和冰冷的期望,从未给予过半分温情。
可在外人眼中,鸿沿无疑是成功的。执掌鸿氏以来,公司不仅平稳运转,盈利更是远超鸿老在位时的鼎盛时期。各类公益活动,他从不缺席,甚至凭借雄厚的财力和广泛的人脉,在公益圈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他的社会地位尊崇,人人提起鸿沿,皆是敬畏与信服,赞他是商界楷模,是慈善先驱。只有鸿榷升知道,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怎样的不堪与冰冷、冷漠与暴力。
那些旁人艳羡的成就,那些人人称颂的善举,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一个摆脱不了的地狱,若是能更换鸿榷升宁愿选择一个有爱的家庭,过着普通的生活。
父亲的成功,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父亲的光环,是刺向他眼底的利刃。多年来,他在这份沉重的枷锁下挣扎,却始终逃不开,躲不掉,直到此刻,父亲化作一抔黄土,这份窒息感,依旧如影随形。
雨还在下,冲刷着墓碑上的尘埃,也冲刷着墓园里的沉默。鸿榷升站在雨中,眼镜上的水雾愈发浓重,他望着那方墓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泄露他内心翻涌的巨浪。
……
蝉鸣聒噪的盛夏里,文昱词在盘挥小学的日子过得愈发热闹。六年级一班的林野、江沛鸣、江桐三个男生,成了他办公室和教室门口的“常客”,下课后总能第一时间围上来,叽叽喳喳地抛出一连串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