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芳草挽绿。
兰陵皇宫凤栩宫,红烛挑灯,不见夜明。
周允观正襟危坐在那张原本是他和阿微成婚的喜床上,阖目之色皆幽暗,他手指擅擅摩挲着见缝插针塞满的桃木枝。
这时的桃木已是芽嫩之际,他指腹触碰的瞬间,桃木上还携着窗外寥寥雨珠。
周允观屏气凝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巫师问他“你当真要以魂魄之躯,去到嘉裕圣人所在之地,无怨无悔吗?”
这句之后,他脑海里笃信而坚定,“我无怨无悔。”
当巫师告诉他,世间残存穿梭千年之力时,他便过继了弟妹腹中的胎儿。他是齐宁一朝帝王,但灵魂向微而生。
记得那也是一个春日里,父亲同他刚平息了一场战役,他们输壮惨烈。
战役有赢有输,实乃正常。但上了战场的将士都是亲兄弟,亲姐妹,输了谁又忍心呢。
天下医者父母心,是阿微在营帐里一点点给将士共振同勉,输是不可怕的,以此消极才是最可气的。
天下不止他,齐宁现存将士、百姓哪个会不喜欢嘉裕圣人呢。
战乱时,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就连他也没和阿微能促膝长谈多刻,至于游山玩水那更是痴人说梦。即便如此,她和他还是走到了成婚之时。
谁知大震即临,阿微消失不见。如今不仅军中将士,哪怕乡野百姓都知晓阿微不听踪迹。他们和他岳母无二,心系阿微,联名上书恳请他给阿微建起衣冠冢。
可惜这道折子,被他打回了。
周允观无法告知百姓、将士,阿微并没死,她只是去了个很遥远之地,暂时无法归来。
为保百姓免去人心惶惶,肆意猜测,他也只好将此隐瞒,任凭百姓说他不为阿微思量。
其实周允观何尝不明白呢,阿微与他相爱时间甚是长,二人青梅竹马之谊,尚未你侬我侬呢,骤然分离之苦,也非旁人能懂得的。
天底下难道就他如此?百姓就不想求得阿微诊治看病了吗?
天下人都在盼,他更不能让天下人失望。
周允观顺手掐了个桃木枝上嫩芽,指甲掐过狠,一下嵌在他肉里,跟着他心跳骤然猛震了下。他想起阿微说的一句话。
‘人死后,会化作满天星辰。我们思念他们时,就抬头望望天,星星发亮,他们在回应;若发暗,他们在眨眼’。
周允观脑中走马观花,星星眨眼。
他要去到阿微身边了吗?
周允观是个极其善于隐藏表情之人,眼下却难遮眉宇间坚定之余的疼痛难忍。
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戊月身影不断徘徊在凤栩宫里施咒,她左手摇铃叮叮作响,右手桃木挑沾地上碗中化开的符水,一点点洒满整座殿宇地面。
不嗅桃香,不闻剥离之痛。
周允观额前、身上嘈嘈汗珠袭卷,时刻压抑着体内气血翻涌。巫师曾告诉他,古书上云,生剥三魂,似剥皮抽筋。
这滋味比起他在战场上所受刀剑伤痕,简直是人间地狱,仿如游针裁衣,穿透肌肤。
周允观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盘腿坐着的膝盖,一再忍耐,他紧闭双眼,不知窗外几时,直至自己毫无意识地昏倒在床榻之上,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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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冷清的香翎阁,今儿个多了些许非同寻常的热闹。原是没什么的,只是开春了,周清玉的后宫从宁国迁来齐国,已有多日。
后宫中人皆知宫里多了位贵人,然,贵人之位仅次于眼下未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的王后娘娘,左檐青之下。这王后娘娘可是辅佐陛下走到今日的左太尉之女,成为皇后本是必然的。
谁知半路冒出来个明贵人,宫里上下无人知晓明贵人名讳,更不知其家住何处,好似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一样。
一位双手不甘屈于腹前,前后摆弄着手中绢帕的王美人,心中巧思颇多。
“这位王美人是晋仙国进献的,晋仙国只是个小国,是陛下体恤小国,主动择来了。来到宫里多年,膝下子女一双,福气好得很。”
“美人,美人,当属后宫之最。”
郑云微慢悠悠地坐在妆奁台前,目视前方铜镜里给她梳洗的邱禾,她听不着外头窸窣动静,里头倒是声儿细,将外头之人是谁悉数告知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