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手中公文,又看看眼前一脸凛然正气的陆沉,再瞅瞅旁边自始至终垂眸不语的沈明舒,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了然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小子倒是会找借口,拿着鸡毛当令箭,用国事堵她的嘴,偏偏这借口找得光明正大,让人无法反驳,“你呀……” 太后指着他笑骂,“就会拿这些大道理来搪塞哀家!罢了罢了,国事为重哀家还能拦着你不成?”
她放下公文,重新靠回软榻,沉吟道:“既然你九月要去北疆,这一去至少三个月,婚期推迟倒也无妨,只是,” 她看向沈明舒,目光变得慈和,“危楼这一去,山高路远,边塞苦寒,他那心疾哀家着实不放心,皇帝也说离了沈丫头这个大夫怕是不行。”
太后指尖慢悠悠顺着团子猫蓬松的软毛,猫儿舒服地蜷成一团,发出细碎呼噜声,她垂眸瞥了眼案上的公文,又抬眼望向阶下二人,笑意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样吧,哀家再下一道懿旨。”
她缓缓抬声,语气平和却带着天家威仪:“沈明舒听旨。”
沈明舒心头一紧,立刻屈膝俯身,规规矩矩跪下行礼,鬓边珠花微垂,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哀家特准你,以随行军医之身份,同赴北疆。一则照料危楼身体,他那心疾离不得你,二则北疆军民若有疾苦,你也可施展医术造福一方,三则” 太后笑了笑,“你们小两口,也好多些时日相处,这婚期便定在来年二月初二,待你们从北疆平安归来便即刻完婚。皇帝那边哀家自会去说,你们可有异议?”
沈明舒跪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裙传来,太后的旨意,一环扣一环,先是坐实了婚约,又顺理成章推迟了婚期,还给了她一个必须同行的理由,最后连大婚的吉日都直接拍板了。
她还有小半年时间,是还有几个月的同行时间,她该松口气吗?婚期推迟了。可这推迟是用长达数月远赴边塞的捆绑同行换来的,前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变得更加莫测。
“臣女、臣,谢太后恩典。谨遵懿旨。” 两人齐声应道。陆沉的声音沉稳,沈明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飘忽。
走出慈宁宫,夏日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明舒微微眯了眯眼,觉得脚步有些虚浮,陆沉走在她身侧半步,声音传来:“沈大夫。”
沈明舒闻声停步,转过身抬眸看向他,阳光泼洒下来,落在陆沉脸上,显出一道深邃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加深沉,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几分难辨的复杂,有歉意也有顾虑,“方才在殿内,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北疆之行路途遥远,边塞苦寒,你若不愿”,话未说完,便被沈明舒轻轻打断。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嗓音微显干涩,“太后懿旨已下,何况将军心疾在身,身边需得稳妥医者随行照料,于公于私我都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原定的合作条款,需得重新调整。待回府之后我会仔细修订章程。”
陆沉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回府的马车格外安静,沈明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中的手,却一遍遍摩挲着章程副本的封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第十五条不得假戏真做的位置。
真的能一直守住吗?当他覆住她的手,稳住她的慌乱时,当他说出以甜攻苦时。当他此刻即将与她共赴遥远北疆,度过至少三个月朝夕相对的时光时……
这条她曾视为铁律、视为安全屏障的条款,此刻在她心中剧烈动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一个待查,悄然浮现在心底,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和迷茫。
而陆沉站在宫门外,看着她马车离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平稳有力。
这次不是为了搪塞太后的心疾,而是因为她即将与他同行,边关万里星河长明,或许那才是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