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沈明舒更困惑了,但还是依言接过,就着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烛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十来颗晶莹剔透裹着细密糖霜的蜜渍梅子,散发着甜甜的果香,正是京城有名的徐记蜜饯。
沈明舒觉得此事荒唐至极,“将军夜半翻窗,就为送一包蜜饯?”
“嗯。” 陆沉点头,目光落在她因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眸子上,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柔和,“白日那杯茶,太苦了,以甜攻苦这是回礼。”
沈明舒愣住了,她看着手中那包甜蜜的与此刻诡异情境格格不入的蜜饯,又抬眼看向窗外月光下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他眼中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哪有人这样“回礼”的?夜半三更穿着夜行衣,翻过两家府邸的高墙,躲开巡夜家丁,就为送一包蜜饯?这行为本身,比那杯黄连茶,更让她心绪复杂,难以用章程条款归类。
“将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荒唐,想强调章程,想让他立刻离开,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包蜜饯,想起白日自己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加料小心思,所有斥责的话竟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隔着窗缝一时无言,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微凉气息,和她手中蜜饯的甜香,沉默在蔓延,却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昧在滋生。
最终是沈明舒先败下阵来,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低声道:“多谢将军,蜜饯我收下了。”
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有露水。”
沈明舒倏地抬眼,瞪他:“将军!这是女子闺房!” 他还想进来坐坐?简直得寸进尺!
“哦,对。” 陆沉恍然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就不进去了。”
沈明舒觉得胸口有点闷,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蜜饯记得吃,放久了糖霜会化。” 陆沉嘱咐一句,终于有了离开的迹象,他后退半步身影融入檐下的阴影里,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走了,窗户关好。”
话音落下,人已如夜枭般轻巧地掠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明舒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包蜜饯,望着他消失的方,半晌没动。油纸普通,蜜饯也只是寻常市井可见,可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心头的纷乱,她默默地吃着蜜饯,一颗又一颗,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吃了几颗她停下,重新拿起笔,翻开章程,在最新一页的待查下方,准备记录今晚这桩匪夷所思的违规事件,笔尖落下,她写道:“定亲宴当晚,子时前后,男方陆沉,着夜行衣,翻窗潜入女方院内,行为性质严重逾矩,超出章程所有条款界定。”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接下来该写动机和处置意见,动机他说是“回礼”,至于处置按章程来说,此等行为可视为严重违约,甚至可提请终止合作,可她看着旁边那包蜜饯,舌尖还残留着清甜。
她将之前那行字缓缓划掉,沉吟片刻重新写道:“今日收到蜜饯一包,馈赠方男方陆沉,事由回赠定亲宴之‘十全大补茶’,交付方式翻窗,女方收下并食用,暂无处置意见,待查。”她特别在翻窗和待查下面,画了浅浅的圈。
合上章程吹熄灯烛,她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口中蜜饯的甜香仿佛还未散去,窗外似乎还残留着他来过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夜露和冷冽男子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无声地叹了口气,这章程,怕是越来越管不住某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