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舒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摸了摸脸有点肿,眼底发沉,不用看也知道眼睛挂着青黑,毕竟昨晚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沈小妹端着早膳进来,碗沿晃出一点粥沫,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包蜜饯发呆,脚步顿了顿,平时这个点姐姐早就洗漱完坐在书案前看医书了,今天眼神看起来却是空落落的。
"姐?"她放轻脚步凑过去,鼻子先闻到了甜香,"这不是徐记的桂花蜜饯吗,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这不对呀",她突然反应过来,把脸凑得更近了,"昨晚你回来的时候手里啥都没有,老实交代谁送你的?"沈小妹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灯,八卦的火苗都快烧到眉毛了。
沈明舒猛地回神,手一抖蜜饯纸散了,她慌里慌张地往包里塞,还掉了一颗在地上,赶紧用脚踢到了梳妆台底下,脸上的恍惚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很少说谎,话说得尽量平淡:"昨天晚上有个病人家属,谢我给她娘看病送来的。"
沈小妹撇撇嘴,满脸写着怀疑,"病人家属?哪有大半夜跑人家家里送蜜饯的?"但她也知道姐姐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破了天也没用,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妆台角那本翻得边角都起毛的章程上。
这可是姐姐的命根子,记着跟陆将军合作的所有条条框框,平时碰都不让她碰一下,沈明舒转身去吃饭,明显心不在焉,夹菜的时候筷子都抖了一下,连平时雷打不动的先喝粥再吃菜的顺序都乱了。
沈小妹心里的问号,一下子冒得老高,趁姐姐低头喝粥的功夫,她假装整理桌上散着的脂粉,轻手轻脚地挪到章程旁边,她做贼似的飞快掀开册子,不小心碰倒了一支眉笔,滚到了地上,她吓得赶紧捂住嘴半天不敢动。
前面都是整整齐齐的条款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她扫都没扫直接翻到最后几页。这里是按日期写的一行行短记录,字写得很密,几乎每条后面,都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待查。
"五月初六,送仙人掌,说按章程第十二条。我补了第三十四条。他是不是真的只为了章程?待查。"
"五月三十,复盘会。他提到我记的东西时,嘴角动了一下。这么小的细节,他没必要注意。为什么?待查。"
"七月初七,七夕夜市。射灯掉下来,我用帆布接住了。出了好多乱子,我们配合得却一点没卡壳。这默契……待查。"
"七月初八,给他换药。他盯着我看,眼睛都不眨。我心跳得好快。为什么?待查。"
"七月初九,定亲宴回来。他说'想让你吃醋'。越界了,试探第十五条。他到底想干什么?待查。"
最新的一条,墨迹还带着点湿意:
"七月十五,子时。翻窗进来,给了一包蜜饯,说'以甜攻苦,回礼'。严重违规,理由牵强。我没拒绝。为什么?待查。"
一行行,一列列,从最开始那盆扎手的仙人掌,到昨晚带着夜风味道的蜜饯。从大堂上的公事公办,到没人看见的角落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眼神,突然乱掉的心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被沈明舒用待查两个字,硬生生压下去的东西,全都明明白白摊在这里。
沈小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越瞪越大,她虽然才十五岁,但在京城听了多少才子佳人的评书啊,只看了三行她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合作记录,这是姐姐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日记,每一个冷冰冰的待查,都是被陆将军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搅乱的心思。
尤其是最后那一条,翻窗户送蜜饯?以甜攻苦?
沈小妹差点原地蹦起来,陆将军也太会了吧!这桥段说书先生听了都得赶紧拿小本本记下来,再看姐姐写的这几个字,哪里是在查案子,明明是自己慌了不敢面对罢了!
"看够了吗?",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没什么温度。
沈小妹吓得一哆嗦,手一松,章程"啪"地掉在了妆台上。她猛地回头看见沈明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饭,正站在门边,晨光落在她的白衣服上,却照不进她有点沉的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沈小妹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姐我没看,真的没看,我就是擦桌子,它自己掉下来翻开的!真的你信我!"
沈明舒没说话,走过去捡起章程,合好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
那些她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想用章程和逻辑理清楚,却越理越乱的待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第三个人看见了。
沈小妹看她脸色发白,心里又心虚又担心,小声拽了拽她的衣角,"姐你写这么多'待查',到底想查什么呀?"
沈明舒抿着嘴,看着章程的封面,那上面好像还留着蜜饯的甜味,和他翻窗户进来时带进来的、清清爽爽的夜风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