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关于七夕夜市的事情已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版本繁多,细节夸张,但核心情节却高度一直,那就是陆将军为博红颜一笑,施展绝世轻功摘取头彩宫灯,不慎遇险,沈大夫临危不乱,智用帆布化身神仙索,于月下上演一场惊心动魄又浪漫至极的美救英雄。
但此刻的将军府内气氛却有些微妙,陆沉赤着上身,坐在书房旁的静室榻上,肩臂处有一道不算深、但面积不小的擦伤,是昨夜坠下时被断裂棚架或粗糙高杆刮到的,当时还未曾发觉,回来才觉出火辣辣的疼。
但赵虎还是一大早就去明舒堂递了帖子,于是辰时刚过,沈明舒便提着药箱,出现在了将军府,她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浅灰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上已寻不到昨夜半分狼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镇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陆沉示意她坐,“沈大夫有劳了。”。
沈明舒放下药箱,在他面前坐下,目光落在他肩臂的伤口上,红肿破皮,沾了些尘土,不慎重要,但她还是动作娴熟的打开药箱取出药物清洗诊治。
沈明舒言简意赅,“伤口不深,但需清理干净,避免感染。”说着用棉布蘸了烈酒,“会有些刺痛,将军忍耐。”
“嗯。”陆沉应了一声,看着她垂眸专注的侧脸,其实这些伤与他而言无伤大雅,但他莫名的就想她来为她治疗。
沈明舒一边小心擦拭伤口周围,一边开口,“将军下次若再要展示箭术,烦请多观察,尤其是年久失修的民间灯架。”
陆沉:“……”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他侧目看她:“沈大夫的意思是,怪我选错了树?”
“灯架。”沈明舒纠正,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木刺,“我指的是灯架的坚固程度,将军神力寻常竹木难以承受。”
陆沉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所以是那灯架不结实,不是我的问题。”
沈明舒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若非你强射头彩,何至于此”,但她嘴上却说:“所以下次,将军若执意要射最高处,烦请事先考察其结构。或者,”她顿了顿,语气更平,“在方略里增加类似昨晚事件的预估环节。”
陆沉被她这“在方略里增加预估”的提议噎了一下,气极反笑:“沈大夫你有没有发现,你写的所有方略最后好像…都会出点意外?”
沈明舒正在上药的手微微一顿,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话戳中了她某个不愿承认的点。
从宫宴被指婚到签订章程,再到七夕夜市,她引以为傲的事前判断能力,似乎在面对陆沉或者说在面对与陆沉相关的这些事情时总会遇到各种计划外的事情。
她沉默了两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了些,“那是因为意外太多,实属难以尽数预料。”
“不,”陆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和那一闪而过的类似懊恼的情绪,心中那点因受伤和被她教训而起的别扭忽然散了,语气也缓了下来,“是因为意外算不到,人心算不到,突发状况算不到,就连一根看起来结实的竹竿什么时候会断也算不到。”
沈明舒没接话,只是更认真地为他包扎伤口,指尖灵巧地穿梭打结,剪断多余纱布,动作轻柔与昨日扯帆布救人的果决利落判若两人。
静室内只余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包扎完毕,沈明舒收拾药箱,陆沉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清爽不少。
“多谢沈大夫。”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