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按照《临时婚约合作章程》第五条规定,本月第一次,也是合作以来的首次公务同游定于今日执行,事由:赴西郊翠微山采集初夏药材。地点:翠微山南麓。参与者:男方陆沉,女方沈明舒。双方各带一名随从,目的:向外界展示相处进展,并为明舒堂补充药源。
辰时正,两辆马车前一后在翠微山脚停下。沈明舒今日未穿裙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窄袖胡服,长发束成高马尾,以同色发带固定,背着一个半旧的竹制药篓,手里还拿着一根探路的竹杖,看起来利落清爽,仿佛真是寻常采药人。
陆沉也已换下威严的将军常服,穿着墨蓝色的箭袖劲装,身姿挺拔,少了些朝堂上的冷肃,多了几分属于武将的利落,赵虎跟在他身后,背着更大的竹篓和水囊。
两人在山脚下汇合,见面后互相颔首,算是见过,视线交接一瞬,便各自移开,平静无波,完全符合章程第三条基本礼仪及不引起外界怀疑的下限要求。
“可以上山了。”沈明舒开口,语气是商谈公事的平稳,“南麓阳坡这个时节应有不少中药材,预计采集两个时辰后就可下山。”
“可。”陆沉言简意赅。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拉开了约三步的距离,沈明舒在前略微偏向山径右侧,陆沉落后三步在她左后方,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生分也绝无亲密可言,恰好是同行又各司其职的尺度。
山路起初尚算平坦,但越往上越是崎岖,初夏草木丰茂,遮掩了路面碎石,清晨露水未晞,石阶湿滑。
沈明舒走得很稳,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草木,时而停下,用竹杖拨开草丛仔细辨认,发现需要的药草,便示意随从阿木上前,用小药锄小心挖掘,放入篓中。
陆沉则更像一个纯粹的护卫,目光更多落周围环境,以及前面那个专注于草木的青色背影上,他看着她微微弯腰时绷紧的肩线,看着她侧脸时垂下的几缕碎发,看着她指尖拂过叶片时专注的神情。
很奇特的感觉,没有宫宴的算计,没有书房的谈判,只有山风、鸟鸣、草木香,和一个按章程同行的姑娘。
“这里有片金银花,开得正好。”沈明舒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她走上前,准备采摘高处那一丛开得最盛的花簇,却不料坡地湿滑,她脚下一块石头松动。
“小心。”陆沉的声音几乎与动作同时到达,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稳稳地扶住了沈明舒的右臂,触手是布料的微凉,以及其下纤细却并不柔软、透着力量感的手臂。
沈明舒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并未惊慌,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刚才踩滑的地方,判断了地质情况,然后才侧过脸,看向扶住自己的陆沉。“多谢将军。”她开口,声音平稳,然后轻轻动了动胳膊,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陆沉依言松手,退回一步,回到了那三步的安全距离。他面色如常,只是扶过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路滑,要多加小心”,他回答道,符合章程第五条的紧急情况例外原则。
沈明舒点头表示认可,她转过身,继续看向那丛金银花,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采集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性停顿,但接下来她没有立刻去摘那高处之花,而是微微侧首,用清晰但平淡的语气,对身后的陆沉道:“陆将军。”
陆沉抬眼。
沈明舒目光依旧落在花上,语气公事公办:“前方小路更窄,碎石湿滑,为确保采集顺利进行及人身安全,按章程第五条,现需执行必要肢体接触条款,我将扶你手臂通过,至前方平坦处为止,请知悉。”
陆沉一时语塞。赵虎在后面差点咬到自己舌头,阿木低头,假装认真挖一棵蒲公英。
章程里写的需事先口头告知,原来是这么个告知法,陆沉看着沈明舒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真的在严格执行,连这种情境都不忘报备。
陆沉也认真的回复道:“可以。”
沈明舒这才伸出手,手掌虚虚地只以指尖和掌缘,扶住了陆沉递过来的结实的小臂,礼貌而疏离。
“走吧。”她说,两人就以这样别扭又严肃的姿态,互相扶持着,走过了那一段不足十丈的湿滑窄路。脚步很稳,无人说话,只有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声。
陆沉能感觉到手臂上那一点微凉和轻微的力道,很规矩,规矩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需要被妥善移动的贵重木料。
终于到了平坦处,沈明舒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就着山间的光线,快速记录了什么。
陆沉眼角余光瞥见,那似乎是她随身携带的章程副本,她在上面批注,“记什么?”他忍不住问。
沈明舒合上本子收入袖中,坦然道:“记录本次同游,牵手一次,时长符合约定,男方理由紧急情况可接受,待查。”
待查,又是这两个字。陆沉默然,所以他扶她那次,是紧急情况,无需报备,她扶他这次是按条款执行,需记录在案,界限分明一丝不苟。
陆沉听闻沈明舒的回复,不紧不慢的说道:“沈大夫办事,果然严谨。”,他语气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