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将军府书房却仍亮着灯。

陆沉没有在看边关舆图，也没有在批阅军务文书，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崭新的蓝封皮的线装簿子，封面上是他亲笔题写的七个字：合作促进三十六策，笔迹依旧遒劲，但若细看，笔锋间少了平日批阅军文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滞与斟酌。

他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策：“第一策：知己知彼。详察合作对象之习性、喜恶、行事规律，避其锋芒，投其所好，以期减少摩擦，顺畅协作。”

写罢，他顿了顿，回想起白日赵虎回来的复命，“将军，沈大夫收了，然后她在您纸条后面补写了一条，说是‘第三十四条：收礼须登记造册，还把那仙人掌放窗台上了。”赵虎挠挠头，“沈大夫的妹妹问那是啥意思，沈大夫说是按章程办事的意思。”

陆沉当时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此刻笔下，却不由想起那盆仙人掌，边疆沙漠里常见，耐旱，耐瘠薄，有一点水就能活，浑身是刺，看着不好亲近，但据说也能开花，只是他没见过。送这个，是因为它好活，不费事，符合贺礼的功能性要求，且绝不暧昧，完全契合章程精神，他自认考虑周全。

但沈明舒那平静无波的“按章程办事”，又让他觉得自己这周全，似乎早在她预料之中，甚至被她纳入了章程的框架内，成为了一个普通事项。

这感觉有些微妙，仿佛他出了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他摇摇头，挥去这莫名思绪，继续落笔：“第二策：形象管理。于人前需维持未婚夫妻的基本和睦形象，言行得体，目光专注，适时互动，以固外界观感，免生枝节。”

他想到了宫宴上那些打量、揣测、好奇的目光，未来三个月，这样的目光只会多不会少，他厌恶这种被审视的感觉，但既然应了太后，也签了章程，这便成了合作的一部分，需要像完成军事任务一样，制定策略严格执行。

“第三策：距离把控。公开场合保持半尺至一尺距离，此为礼仪要求的最近，亦为安全距离的最远，私下接触，若非必要，避嫌为上。”

他想到了章程里那精确到“十息”的牵手时长，写下这条时，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认真写下，细节决定成败，战场如此，这莫名其妙的合作亦如此。

“第四策：信息互通。涉及双方的公开行程，可提前半日知会，避免撞期或一方缺席造成不好影响，信息传递需简洁准确。”

“第五策：礼物往来。仅于必要节庆或公开场合互赠，礼物选择以实用、不逾矩为原则。需登记备查。” 写下这条，他眼前又闪过那盆仙人掌。

他一条条写下去，从如何应对太后询问，到如何与对方家人自然寒暄，再到万一遇到挑衅或流言该如何统一口径……林林总总，竟真凑满了三十六策。虽名为“策”，实则更像是他为自己梳理的、应对这段荒诞婚约的行为规范。

写至最后一策“第三十六策：不忘初心。牢记此乃权宜合作，目的明确，期限清晰。恪守章程，尤以第十五条为要。时刻自省，勿忘初衷。”，窗外已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陆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看着这满满一本的“策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他陆沉，堂堂镇北将军，竟有一日需要像研读兵法一样，来研读如何与一位姑娘相处。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赵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几碟小菜，“将军，夜深了，用点夜宵吧。”

“放着吧。”陆沉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那本《合作促进方略》上。

赵虎放下托盘，眼角余光瞥见了摊开的簿子和上面的字迹，“合作促进三十六策？”他下意识念了出来，念完才觉不妥，连忙低头，“卑职多嘴。”

陆沉却并不在意，反而随口问道：“你说这章程……沈大夫那边，会不会也有一本类似的？” 他指的是沈明舒会不会也有什么“合作应对指南”。

赵虎想了想，耿直道：“沈大夫有没有卑职不知道，但将军您写这个……是不是对沈大夫挺上心的？” 他憨笑一下，“不然寻常合作，哪用琢磨这么多条条道道。”

他蹙眉，声音沉了下来：“胡说什么，太后定的差事，章程签了的合作，力求稳妥，不出纰漏，是为本分，何来上心之说？”

赵虎被他的冷脸唬了一跳，赶紧认错：“是是是，卑职失言！将军是为了合作顺利，不能搞砸！卑职明白！”

陆沉摆摆手让他下去，赵虎如蒙大赦，退到门口，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一句：“可将军您刚才写的那‘目光专注’、‘投其所好’听着跟兵书里追姑娘的套路似的。”

“赵虎。”陆沉声音不大，却让赵虎一个激灵。

“卑职在！”

“你很闲？”陆沉抬眼，目光平静，“既然这么闲，去把后院那堆演武用的石锁，给我擦洗一遍，要光可鉴人。”

赵虎脸一苦，垂头丧气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