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太医署令看着两人递上来的三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沉默了半晌。“怎么样?” 他端着茶杯,故作镇定地问。
王太医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署令,这个女娃娃,除了院正,咱们署里没人能比得过。”
李太医没说话,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医署令把记录锁进了抽屉,对外没说一个字,结果当天晚上,他又偷偷把抽屉打开,拿着那三页纸翻来覆去地看,还抄了两页方子,藏在了自己的医书里。
沈明舒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第一天接诊了四十三个病人,写了四十三张方子,用完了两盒银针,把那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老伯安排在了后堂休息,竹筒里的艾绒用了一半,醒酒丸一颗没动 ,这倒是好事,说明没人借着看病闹事。
打烊后,沈小妹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姐,我明天不来了,今天喊得我肺都快炸了。”
沈明舒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今天的病案,每个病人的姓名、年龄、症状、方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按红黄绿牌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月钱二两,加一碟城南老字号的酸枣糕。”
沈小妹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姐!我明天寅时就到!保证把门口扫得比脸都干净!连药柜的缝都给你擦得一尘不染!”
沈明舒没理她,低头在病案的最后写下了一行总结,合上本子,开始收拾桌上的银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小妹蹦过去开门,有人送来了一盆仙人掌,是赵虎,陆沉的亲卫,沈明舒在陆府见过他,有些印象
她看了看仙人掌,又转头看向沈明舒,一脸不可思议:“姐?将军送你仙人掌?这是说你浑身是刺,还是说他就好你这口带刺的啊?”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奉上:“将军说,按章程第十二条,收礼须登记。但他不知具体如何登记,故让卑职将此物与纸条一并送来,请沈大夫……补充流程。”
沈明舒接过纸条,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是她认得的笔迹,纸上写着:沈大夫,此为贺礼,按章程第十二条,收礼须登记,请补充流程,落款是:陆沉
沈明舒看着那盆多刺的绿色植物,又看看这公事公办的纸条,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章程第十二条,确实是她写的,旨在规范礼物往来,避免暧昧与纠葛,但陆沉这执行方式……
她沉默了片刻,在沈小妹和赵虎好奇的目光中,她提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补充:第三十四条:收礼须登记造册,载明礼物品名、馈赠方、日期、事由,此仙人掌一盆,男方陆沉赠,贺明舒堂开业,已收讫。”
写罢,她将纸条还给赵虎:“有劳赵侍卫,将此回复交予将军。”
赵虎接过,看着那同样一板一眼的补充条款,嘴角抽了抽,努力绷着脸:“是,那沈大夫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赵虎走了,那盆仙人掌被孤零零留在诊案一角。
沈小妹凑过来,戳了戳那硬刺,小声问:“姐,将军……送你仙人掌,是什么意思啊?”
沈明舒已将视线移回脉案上,闻言,笔尖未停,淡淡道:“按章程办事的意思。”
“啊?”沈小妹没听懂。
“他是在说他会遵守章程,送礼是因为章程有要求,他按条款执行,仅此而已。”沈明舒合上一份脉案,语气无波无澜,“所以我们也按章程登记便是,不必多想。”
沈小妹“哦”了一声,看看姐姐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盆格格不入的仙人掌,终究没再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在瓦盆上,仙人掌的轮廓被拉长,静静伫立,沈明舒没有再看它一眼,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需要登记在册的普通物品,然而,在她心中那本无形的“待查”簿上,无人得见的角落,又悄然添了一笔。
仙人掌,多刺,耐旱,生命力顽强,这贺礼,究竟是何寓意?她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一切按章程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