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葬!为什么?”
人死了都要被安葬,如果一直放在外面的话,会臭掉,也会慢慢地腐化。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阿渡道:“因为我不信命。”
清冷的月光裹着细碎怅惘,落于各处,凝着化不开的孤寂,风声呼啸,他迎着风走到了放她尸体的吊脚楼。
黑麒“嘶”了一声,守在楼前的虫子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进了吊脚楼,走到冰棺前坐了下来,同她说话。
“阿妹,我去到了你的故土,吃过了你说的糖葫芦,甜花糕,听过了你说的百听不厌的戏,还见到了你讲的那个技艺超群的说书人……”
“阿妹,我本该替你摘一朵灵珑花回来,可我又急着来见你,便没有摘花。你最好了,肯定不会生我的气……”
“阿妹,那一日阿骊给你送来的新服你试了吗?合不合身呀?”
“阿妹,我好想你……”
阿渡闭上了眼,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过脸庞,集聚在下颌,“啪”的一声,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她的尸体。
因为是从崖上摔下来的,她的身上都是伤,有些地方甚至都腐烂了,姣好的面容更是被绝壁上生出的枝桠刮烂,身上的长裙也碎了,连原本的颜色也看不出了。
可阿渡记得,这条裙子的颜色是红色的。她穿红色好看,他就请寨子里绣艺最好的老阿婆为她做了数条红色长裙。这是她最爱的一条,因为上面绣了灵珑花。
越西流说,没来寨子前,她最爱的花是芍药花,来了寨子后,她不爱芍药了,爱上了灵珑,因为他送给她的第一束花就是灵珑花。
所以此后,她总偏爱印有灵珑花的东西。
他就就近取了水,割了衣摆,将她身上的肮脏一点点擦走,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
他的阿妹怕疼,一点点疼都要流泪。可此刻的她遍体鳞伤了,眼泪也没流下来。
他放轻了声音同她说:“阿妹,我告诉过你,心里不要憋着事,也不要忍着情绪,这样对身体不好,你哭出来,我哄你。”
“都怪我,去什么虫林呀,我不去虫林就好了。你如今不同我说话,是不是生气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阿妹,你原谅我。”
“阿妹,你怎么还不理我呀?你理理我,只要你理我,就连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
阿渡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可回答他的只有烈烈风声。
他终于明白了,她走了,永远地走了。她离开了人世间,也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再也见不到她的笑了,也听不到她脆生生地唤他阿哥。
她走了,去到天上了,天那么远,他就算搭万丈高的长梯也带不回来她。
阿妹,我该怎么办?
阿妹,我该如何是好?
阿妹,谁能为我指点迷津。
阿妹……
无数次地呼唤得不到一个应答,可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唤着,直到累了,也认命了。
阿渡抱着越西流的尸体走回苗寨。
阿公带着寨子里的人在月灵河畔等着他。
看到她的尸体,他们不约而同地唱出了安慰亡灵的歌。
有几个阿叔红了眼睛,还有阿婆掉了泪。
阿渡没有停下来,越过他们,眼神空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她住的吊脚楼。
大祭司来了,他为越西流跳了祈福的舞,念了悼亡的词,愿她有一个好的来生,他还告诉阿渡,她该葬在何方。
阿渡一直静默着,没说话,也没有动作,如同一尊雕塑。
大祭司知道他陷进了情绪里,开解道:“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命数。跳崖是她的命。这一世,你们注定无法相守。阿渡,你要学会放下,不要过于执着。你也有你的命。”
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人要按照命走?
阿渡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大祭司,双眸殷红,他不认可他讲的话,回他:“我不信命。”
大祭司叹了一口气,却是无悲无喜道:“不管你信不信,人一出生,命就是写好了的,她会走什么样的路,得到什么样的结局,都是命数。命数无法反抗,我们只能认命。”
“那我就逆天改命。”
“你要做什么?”大祭司平静的脸庞出现了一丝裂缝,心跳快了起来。
阿渡收回了目光,摸了摸越西流的脸颊,将大祭司请出了吊脚楼。
他将自己困在屋子,同越西流的尸体一块儿,什么东西也不吃,谁也不见。
直到黑麒游进了屋子,它立着身子,舔他的脸颊,告诉他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阿渡出了房间,离开了苗寨,走之前她将越西流的尸体放进了冰棺里,让黑麒唤来了虫子,守在吊脚楼前,谁也不让进。
他来到了白蘋,走她曾走过的路,看她曾看过的风景,最后进了越府杀死了她的父亲,取下了他的一滴血。
她的娘亲已经被大火烧毁,他用了蛊术,在一个老婆婆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件遗物,是一张绣了芍药花的帕子,他拿走了它。
做完这些,他没有回苗寨,他游荡在白蘋,每晚都杀人。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让黑麒咬死了最后一个逼死她的人,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苗寨,可是他的阿妹还是不能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