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不欠她的。
他只是当时不告而别而已。甚至算不上不告而别,他留下了指印,说明他是想告别的。
何况,没有任何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孤儿会拒绝能重新回到母亲身边的机会。
她从没有怪过程迹。
因为如果是她,她也会那么选。
程迹没说话。看着滕瑾青执拗的那双眼睛,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当年躲在秸秆堆里的滕瑾青。
虚张声势,嘴硬心软。真心话永远不说出来,靠着反复试探来测算、来衡量。别人进十步她犹犹豫豫进一步,别人退一步,她立马退一百步。
看着懂事听话的一个小孩,内心比任何人都叛逆早熟。
唇角被按压过的地方流出了血脓,程迹擦了下。
滕瑾青下意识转身打开门。外面的风强势地刮进来,从她的脖子灌进胸口,脑子里都是程迹身上的伤和改变后的房间,好一阵让她觉得喘上来的不是气,是冻过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喉咙上。
一股十分清晰的厌恶感从血液里涌出。
这种极度厌恶自己的感觉,她甚至已经熟悉到只是刚涌出头,她就知道自己在厌恶什么。
厌恶自己的自私、更厌恶自己的愚蠢。
从手机维修店老板口中得知程迹名声那一刻,她就知道程迹这些年过的不好。从小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年纪轻轻辍学走上社会。这背后一定和当年接走他的母亲有关。
可她从没想过主动去问,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去了解。她甚至刻意让自己保持着回避的态度。自以为只要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就不会心软。
她主动去找程迹,送上那个渔网,为的就是去试探程迹如今对她的态度。
这么多年,留在过去始终念念不忘的是不是只有她。
事实证明,程迹回应的那颗糖和那费心去学的蝴蝶结让她很受用。
她知道,程迹什么都变了,但对她没有变。
这些年孤立无援的日子,她终于找回了支柱。她知道,程迹可以保护她。
于是,滕瑾青抱着这样的笃定,接下那通电话,暴露许肆尉对她的态度,观察程迹的反应。她一步步试探、铺垫,即是在试探程迹对她能付出几分真心,也是诱引让程迹帮自己解决掉许肆尉这个麻烦。
她步步为营,自私心狠,以为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心软。
可在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从不是这样想的。
她希望程迹过得好,希望程迹过这个年纪正常孩子该过的日子,希望程迹前途光明再也不要像小时候那样吃苦。
她厌恶死了这样的自己。
呼吸越发急促,甚至喉咙传来恶心之意,滕瑾青抬起手用力扼制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减少自己的呼吸。
站在她身后的程迹始终没有动。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背影上。
程迹见过很多次滕瑾青背影,不止小时候。
五年前他回来过一次。
那天是滕瑾青初二开学,他风尘仆仆地从火车站出来,站了32个小时,面容实在憔悴。他在学校附近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尽量让自己别太狼狈,吓到滕瑾青。可怎么收拾也压不住身上那股土气,尤其衣服上还有被别人洒的面汤。
趁着没人,他把短袖脱下来打湿,使劲搓了搓,那块面积被洇湿,程迹觉得一块印子难看,干脆把衣服全部打湿。
估算着报到时间,滕瑾青差不多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到学校。盛夏太阳升得早,他打算站在风口,应该能吹得干。
陆续有人出现在校门口,不时有人把目光投向他,目光嫌弃又好奇。
程迹换了个位置,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着。
他知道自己狼狈,但没想到会狼狈到有老师从学校出来给他钱。
那老师是负责迎接新生的,一直坐在保安亭。从程迹出现那一刻,他就盯着。一开始是怕程迹是找事的,毕竟头发很长,挡了一半的脸,乍看上去和校外那些混子没什么两样。但后来他看着程迹去了公共卫生间,再回来时就换了想法,单纯把他当成了傻子。
头发毛躁,黄色的,虽然洗后被推了上去,但露出的那张脸很憔悴。眼睛凹陷,整张脸上都没什么肉,右面颊还有伤,洗得过于用力已经往外渗血。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的,有着血迹。单薄的身子瘦到根本挂不住衣服,上衣湿着,裤子上都是脏迹,典型的流浪汉模样。
不过更加重老师想法的,是大早上他就那么湿答答地站在花坛台阶上,一个人自言自语。
程迹看着老师手里的两张红票没说话。
老师以为他是哑巴,塞他兜里,告诉他以后别来这个学校,这学校都是学生,没有人会给他钱。
滕瑾青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一辆价值不菲的车上下来,背着昂贵的书包,穿着名牌的衣服。她走得很快,快到程迹只能捕捉到一个背影。
他抬起脚,想上前叫住滕瑾青。
那老师慌忙拦住了他,“欸!你去哪,那儿可不能过去啊,你会吓到她们。”
程迹看向拦着他的老师,那双手距离他的身子很远,像是碰到他就会烂掉一样。
他茫然地停下步子,鼓足了三十二个小时的勇气好像一瞬突然消失了。他从那个美好的幻想中彻底抽离出来,真正明白什么是天壤之别。
他没再动,看着滕瑾青一步步从眼前消失,看着滕瑾青和自己走向两种人生,再无交汇的可能。
从那后,程迹看到的都是滕瑾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