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瑾青有些出神,没听清,抬起头疑问地看他。
许肆尉指了指滕瑾青名字上的那个红色指印。
滕瑾青重新把目光落到纸上,她下午用于落款名字的地方此刻多了一个红色的指纹印。小小的,很完整。
“等我回来,滕瑾青。”许肆尉轻声读出来,眼里填满关切,“是有朋友离开了吗?”
滕瑾青倏地迈开腿,用力捏着那张字条往程迹家的方向跑。
奶奶和五姑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她什么也听不见,耳朵被风声填满。
程迹家大门锁着,黑漆漆的,连路口的路灯都坏了。
她说不清楚在慌什么,只好用力敲响大门,仿佛只要声音够大,程迹就能出来。
隔壁的院门“吱嘎”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瑾青,你敲什么呢?”
滕瑾青声音透着喘,她问:“二婶,我找程迹,他好像不在家。”
“他下午被他妈接走了。”二婶打了个哈欠,“他妈听说他爸死了,不放心孩子自己一个人,特意从远处回来接他的。接走了也好,那么小个孩子一个人过怪可怜的,跟着妈妈还能享点福,不至于......”
滕瑾青没听完二婶的话,抬起腿就往斜阳坡的跑。她知道二婶说的是真的,可是她不想相信。
程迹发过誓的,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老程那片地的棒子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滕瑾青走得费劲,摔了两个跟头,她忍着疼爬起来,摸着黑往坟走。
地里太黑,她看不清,绕了好几圈才走到老程的坟前。
空荡荡的,没有程迹。
程迹不在这儿。
滕瑾青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手抹了把眼泪。这才意识到那张纸条已经被她紧紧攥成了一团。
她展开,反复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纹印。
明明是她留给程迹的话,可在加上了这个手印后,似乎变成了程迹留给她的话。
起风了。
棒子叶被吹得沙沙响。滕瑾青突然想起了她爸妈刚走的那个晚上。她躲在干枯的秸秆堆里,祈求老天爷让她爸妈回来,不要扔下她。
她转过身,环顾四周。
秸秆是绿的,风是暖的,一切都和当时不一样了。
可她却觉得,好像一切又和当时一样。
她永远在祈祷,祈祷不被扔下。
2011年,滕瑾青终于小学毕业。她以全镇年级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初中。曾经怀疑她作弊的班主任在拍毕业照那天,亲切地拉住滕瑾青的胳膊,冲着校长说,她早就知道滕瑾青会有这么一天。
滕瑾青不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拿下班主任的手。
拍完毕业照,学校还有家长座谈,滕瑾青爸妈仍在外面打工,她并没让奶奶来。如今成绩优异,各科老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咄咄逼人,甚至充分理解。于是拍完毕业照,滕瑾青收拾好自己的所有东西,沿着学校后山绕路去了斜阳坡。
老程的那块地儿很干净,只是不再有农作物。
程迹走后滕瑾青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拔拔坟边和地里的杂草,之后坐在老程坟边叠元宝。不多叠,两百个,叠好再给老程烧过去。
初中是住宿式,每个月会放一次假。五姑说等滕瑾青开学后就把奶奶接到身边,把前些年欠奶奶的都孝敬回来,要给奶奶养老。所以滕瑾青知道,这三年,她应该是不会再回来。
她真真切切地做到了程迹当时对她说的话。
“滕瑾青,成绩是自己的,不要用这个来逼你爸妈回来。
我们还小,如果想走出去,只能读书。
你现在不学,以后就来不及了。”
滕瑾青走出去了。
这一走,就是六年。
高三那年寒假,奶奶终于说服五姑,让她回乡过年。
表哥许肆尉开的车,拉着奶奶、五姑、还有她一起回了老家。
房子经久不住,已经开始老化,就连大门上的锁也锈迹斑斑。许肆尉废了半天的力气把门锁打开。奶奶还没进院,眼泪就落了下来。
滕瑾青看着破败的一切,走上前,搀扶住奶奶往侧屋走。两个人走的很慢,每一步好似都踩在过去的记忆里。
滕瑾青的父母后天才能到家。这几年在五姑的张罗下,她们也都没有回来,每年春节在五姑家和奶奶一起过。
按着奶奶的叮嘱,滕瑾青打开主屋的门,烧炕、开窗、打扫卫生。
许肆尉则在侧屋清理碗架,准备做晚饭。
五姑厨艺不精,很少下厨房,家里都是保姆做饭。奶奶跟她过的那几年偶尔会教她几个菜,烧得也都不好,倒是李肆尉学得认真,甚至青出于蓝。
吃过晚饭,滕瑾青想出去走走。奶奶叫住了她,让她带上许肆尉。
滕瑾青装没听见。
许肆尉却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要出门的她笑了笑,“方便吗?要是你有事我在家里也没关系。”
“都好几年没回来了,你带你表哥转转。”奶奶拿了个手套递给滕瑾青,“你个姑娘家的,晚上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