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会诊记录。
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那种声音说不上刺耳,但就是让人烦躁。急诊室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远远近近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急促地推着什么经过。
我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不是那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有人坐在我胸口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我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不疼。只是累。
真的只是累。
会诊记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勉强能辨认的是:患者王某某,男,六十七岁,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伴发行为障碍,建议转入精神科进一步治疗。
最后一行是:家属意见——要求换医生。
这是我今晚看的第十七个病人。
也是我这辈子看的最后一个病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护士小张在喊:"林医生!林医生!"
我没有回应。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我想起十年前刚进精神科时的样子。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拯救全世界。我记得第一次治好病人的成就感——那是个抑郁症的大学生,休学两年,来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三个月后他出院了,临走时跟我说:"林医生,谢谢你。"就三个字,但我高兴了一整天。
我想起那些被我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眼神。有些病人出院后会给我写信,歪歪扭扭的字迹,说自己现在很好,已经找到工作了,或者结婚了,或者当爸爸了。我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文件夹里,没事的时候会翻出来看看。
但更多的,是那些压在我心里的画面。
那个指着我的鼻子骂"冷血动物"的中年女人——她丈夫死了,死在我值班的那个晚上。她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而我恰好站在那个位置。她骂了我整整十分钟,护士拉都拉不开。第二天她来道歉,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那碗凉透的咖啡,我喝了一整夜。
还有主任找我谈话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林啊,"他端着茶杯,语气很温和,"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这一点我不怀疑。但是你能不能……热情一点?"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情?什么样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