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鳞片磨成粉可以做肥料,可以做佐料,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东西。不能浪费。
伊普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还给了马尔科。
“明天开始处理鳞片,后天开始酿酒。”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很清楚,“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慢慢弄。能弄多少是多少。你们回来之前,我把酒酿好,等老爹来喝。”
马尔科接过碗,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柴堆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伊普洛。”
“嗯?”
“谢谢你。”
伊普洛愣了一下,看着他站在火光的边缘,半边身子被光照亮,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
“谢什么?”她问。
马尔科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融进了火光里,融进了那些围坐在一起的船员中间。
伊普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菜园里的植物轻轻摇晃,月光洒在那些发光的叶子和果实上,一片一片,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第二天早上,马尔科他们离开了,天空灰蒙蒙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而是那种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干净的时候,天地之间那种暧昧的、说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的灰。海面上没有风,无风带的无风不是比喻,是真的没有风。海水平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莫比迪克号的船帆垂落着,一动不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鸟。
伊普洛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慢慢变小。
船不是靠风离开的,是靠桨。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员们把巨大的船桨从船舷两侧伸出来,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动作整齐划一,桨叶入水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有节奏的心跳。
萨奇站在船舷边上,朝她挥手,挥得很用力,整条手臂都在动,不是那种优雅的、矜持的挥手,而是那种“我怕你看不见所以我要把胳膊甩出去”的挥手。
伊普洛也挥了挥手。
莫斯从萨奇身后探出头来,也朝她挥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拉克约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甲板上,把那根铁棍扛在肩上,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马尔科出现在船舷边。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隔了这么远,伊普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这几天的见闻色训练不是白练的。
船越来越远。
从一艘船变成了一座房子的大小,从一座房子的大小变成了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了海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影子也没了。
伊普洛站在沙滩上,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艘船不会再从海面下冒出来,然后转身走回了房子。
菜园里的植物在晨光中轻轻摇晃。那些新种下去的彩虹果实种子还没有发芽,土面还是光秃秃的。帕尔马山椒的黄叶已经好了很多,新长出来的叶子是翠绿色的,边缘不再发黄。糖叶长势最好,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叶片肥厚,边缘的金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伊普洛站在菜园边上,看着那些植物。
没有人跟她说话。
萨奇不在。莫斯不在。马尔科不在。
没有人问她“今天种什么”,没有人跟她说“你这个架子搭歪了”,没有人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是站着。
伊普洛蹲下来,拿起水瓢,开始给菜园浇水。一瓢一瓢地浇,每一个坑都浇到,不多不少。水从瓢边流出来,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今天天气不错。”她对着一株糖叶说。
糖叶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应她。
“萨奇走了,没人帮你浇水了。”她对着一株钻石红萝卜说。
钻石红萝卜的叶子微微颤了颤。
“马尔科也走了。没人来教我了。霸气才学了个开头……”她对着一株帕尔马山椒说。
帕尔马山椒没有反应。
伊普洛站了起来,把水瓢放回桶里。
她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这样。以前不也是一个人吗?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个人在这座岛上待了一个月,天天对着大海喊话,不也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因为见过温暖和热闹,所以孤独变得更难以忍受了。
人就是这样。没吃过糖的时候不觉得苦,吃过糖之后,苦就变得格外苦。
上午,伊普洛做完了日常训练。一千拳,食义修行,一样没落下。一千拳打完,她瘫在菜园边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亮透了,蓝色从灰色后面透了出来,云一朵一朵地飘着,从西边往东边,慢悠悠的。
“今天的经验进度是百分之三。”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应她。
“萨奇种的那些种子,给了不少经验。等他回来,再让他种一批。”
空气还是没有回应。
伊普洛闭上眼睛,用见闻色去感受周围。
她感觉到了菜园里的植物。每一株的位置,每一株的高度,每一株在风中摇晃的频率。她感觉到了森林里的动物。几只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一只松鼠一样的小东西,在树干上蹿上蹿下。她感觉到了沙滩。沙子被风吹动的细微摩擦。
她感觉不到任何一个人。
整座岛上,只有她一个人。
下午,伊普洛试图给自己找事情做。她去处理了酒神龙的鳞片。那些暗金色的鳞片叠在菜园角落的一个大木箱里,萨奇走之前帮她从尸体上卸下来的,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她用弗洛泽菜刀把鳞片切成小块,然后用马尔科留下的石臼把它们磨成粉末。
磨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胳膊酸了,手掌磨出了一个小水泡。她把水泡挑破,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磨。
没有人来替她。
没有人说“我来吧”。
傍晚,伊普洛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饭。酒神龙的肉还剩下很多,她切了一小块,煎了煎,配了两片糖叶。肉还是那么好吃,油脂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幸福感还在。但这次没有人跟她抢。萨奇不在,马尔科不在,没有人在她对面狼吞虎咽,没有人默默地把最后一片肉夹到她碗里。
她嚼着嘴里的肉,嚼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去菜园转了最后一圈,给刚发芽的彩虹果实浇了水,然后回到房子里,锁了门,上了楼,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