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站在房子前,伸出手想敲门。
手指停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他看了看那个琥珀色的门把手,萨奇今天掰断的那个,现在已经修好了,严丝合缝的,看不出一丝痕迹。但他还是能想象到萨奇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断掉的把手、一脸窘迫的样子。
他的手缩了回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菜园边,蹲下来,看今天新种下去的那些种子。
土是松的,上面还有一些新鲜的手指印。那些指印不大,细细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按得重,有些地方按得轻,像是在跟土里的种子说什么悄悄话。他能想象到伊普洛蹲在这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按土的样子。
“你可要快点长大呀,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忽然想起她之前照顾植物时每天自言自语的话。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有时候是早上说的,有时候是傍晚说的,有时候是半夜睡不着了、爬起来跑到菜园边上说的。
马尔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嘴角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房子的窗户前。
窗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进去,能看到床上有一个小小的隆起,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的枕头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意。
马尔科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房子侧面的墙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在天上移动了一段明显的距离,久到他脚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下次来,敲门。别偷偷摸摸地站在窗外,怪吓人的。”
那是她某天晚上跟他说的,具体是哪天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但眼睛里带着笑。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门口,终于下定了决心,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静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拖鞋。然后门开了。
伊普洛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外套是随手披上去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眼睛眯着,适应着门口的光线,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是谁,大晚上不睡觉的,也不让姐睡觉了吗?真是可恶!
“马尔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马尔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
伊普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小把糖。不是他上回拿的那种普通的糖,是像碎水晶一样的颗粒,在月光下闪着光,晶莹剔透的,每一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带着一点点透明的质感,一看就很不普通。
有点像她的幻想食材了。
难道这里也有特殊的烹饪材料?不对劲,大晚来就给我送这点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的睡意已经被好奇冲淡了不少。
“空岛的云晶糖。”马尔科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船上有人去空岛,顺便带回来的yoi。”
伊普洛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度不高。不是那种“啪”一下在舌尖上炸开的甜,而是慢慢渗透的、像是从糖的深处一点一点往外释放的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椰子味,还有一点点凉,像是含了一块冰,从舌尖凉到喉咙,再从喉咙凉到胸口。
口感很独特。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比你上回带的糖好吃多了。”
马尔科没说话。
伊普洛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把纸包捏在手里,歪着头看他,“不会只是送个糖吧?”
马尔科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动作很快,快到伊普洛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过了半个身子。
看着他这副样子,伊普洛若有所思。是发生什么了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一直话不多,但从来不会大半夜跑来、放下东西就走。这不像他。
“马尔科。”她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月光下,半个身子亮着,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画。
伊普洛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包云晶糖,看着他。
“萨奇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呀?”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怎么感觉你现在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