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她】——试探与反试探。
人影渐疏。祁泽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走进神武场边那排青瓦矮舍。十戟逍混在离去的人潮里,消失在宫门外。场中霎时空旷,只余风拂过石砖的细响。
“彦明少师,”阿月微微抬眼,“不知有何指教?”
“你的驭兽术行得偏了。火燥气浮,根基不稳。”面具后的声音带着审视,“若肯信我,或能更进一层。”
距离拉近了些。阿月目光落在那冷硬的面具上——同样是这张脸,同样是这身玄袍,可白日里的这双眼,绝不是夜晚潜行时那双眼睛。冰冷、审视,像是蒙了一层霜。
她眼角余光瞥见矮舍窗边,祁泽正负手倚着窗框,目光恰好也落在这边。
祁泽心头猛地一跳。身形衣饰或许能骗过人,可那双眼睛,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骗不了她。
阿月留了下来。时间在一招半式的推演和寡淡的指点中无声流淌。
“……少师,”她终于收了势,额头渗出薄汗,“就到这儿吧。”
她不等回应,径直走向矮舍。推开门,便撞上祁泽投来的视线。
阿月停在门边,目光沉静,直直看进他眼底。窗棂的光勾勒着他半张面具的轮廓,也清晰地映出那双眼睛——这才是深夜里地道与她无声交锋、近在咫尺的眼神。那日双府窗外,他也是这般倚着柱子,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好些日子没见你来夜访双府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祁泽几乎能回忆起那一刻冷风灌进衣领的刺痛和她眼底同样锐利的掌控感。“这些天一直在山中习武。”他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剑上,“要我指点你几招么?”嘴角淡淡扯了一下,“那位少师……怕是没打算放你走吧?”
他目光越过阿月的肩头,瞥了一眼门外场中那个玄色的身影。
阿月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天色。夕阳的残红只余一道金边,酉时已过半。她心头了然——眼前这位“秦彦明”,分明是在有意拖住她。她目光转回,落在祁泽身上。他背对着她,姿态闲适,正慢条斯理地拭着长剑。
一缕强烈的掌控感悄然爬上阿月的心头。若她所料不错,会不会是祁泽与这“秦少师”商量好了拖着她?
她算了算,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念头急速转动,却被祁泽突兀的声音打断。
“怎么了?”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长剑随手归入鞘中,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阿月轻轻合上眼睑,再睁开时,方才那一瞬的急迫已被一片深潭般的静谧取代。她重新倚回柱子,目光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慵懒。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沉不住气。
秦彦明推开矮舍木门,带进几缕将散的暮光。他扫过少女肩头沾染的练功场浮尘,指节在铜漏上敲了敲:“继续吧。这些年落下的功课,总要补回来。”
阿月望向窗格——日影正卡在酉时末刻的青砖缝里。“今日要修到何时?”
话音未落,秦彦明袖中忽绽出一簇萤火似的微芒:“结出这等光晕,今日功课算毕。”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砚边沿:“这位祁兄可愿指点?”
阿月察觉出秦彦明怔住的刹那,祁泽已斜倚到兵器架旁:“自是可以。”
铜漏沙声窸窣,戌时已过一刻。阿月虚扶了下桌角——换衣、行路,两刻已是极限。
此时祁泽上了前,两人对望。他盯着少女垂落的眼睫——像,太像荒坛西使那人,可那人此刻应在西郊……
再片刻,针毡扎着祁泽的背。
穿堂风猛地卷起珠帘,浅黛喘着扑进门:“世女,双统君寻您呢!”她鬓发散乱,攥住阿月袖口,“……秦少师,世女现在哪儿经得起如此强度的练习……”
“九世女应是倦了,今日到此为止吧。”秦彦明审视场上。
阿月任她搀着,余光掠过祁泽微蹙的眉头。
主仆身影没入宫门时,暮色正吞噬最后一缕霞。两骑快马奔至苇塘岔路,阿月滚鞍落地,暗处侍女立刻拽住嘶鸣的马辔。浅黛独自策马奔向府邸的方向,马尾扫过处惊起昏鸦,暗哨的眼珠紧随着蹄声远去。
夜雾漫过荒草。阿月指间哨声一响,巨大黑影从夜雾中俯冲而下,玉穹颈羽已缠上她手腕。
残月刚爬上东墙,戌时的梆子声正穿透八十里郊野。
“玉穹,快!”阿月跃上。想留下我,没那么容易。
她趁飞掠之际已换了衣袍,未及片刻便到地方。阿月凌空指风点开机关,玉穹缓缓收拢,轻巧钻入密道,载着她滑向地坛首道石门。
“玉穹,收。”阿月念道。玉穹变小,消失在夜色中。
她拨弄门外机关,耳朵里听见门那边也咔哒响动。
石门分开,恰是戌时三刻。两人骤然照面。
祁泽眼里塞满了期待和惊疑——她为何如此准时,难道是我猜错了?
阿月唇角轻抬,眼里那点笑意带着钩子,像在问:你接得住么?
“云雀门虽未开,消息传到了:奎也,前往艛市清障,七日之后会有四名暗牒助你。”
“既然知道我缺人,为何早不增派?”奎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