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掌柜的。“她道。
“不客气。“掌柜笑了笑,转身回到柜台后头去了。
孟雪荧把纸捏在手里,转身上楼。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把纸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六个字,墨迹是新的,但写得很急——
“勿信此人,速离。“
孟雪荧站在窗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午时的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六个字的墨迹在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反光。写的人手在抖,墨没有压稳,最后一个字“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被什么打断了,或者是写完之后慌着把纸折起来。
孟雪荧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有立刻收起来。
外头日头偏过了正午,开始往西斜。孟雪荧坐在桌边,没有动。
她在想,“此人“是谁。
是沈煜?
还是别的人?
那个老婆婆怎么知道客栈里住了一个“病人“,又怎么知道这个病人值得她费力气送一张警告?
如果是沈煜,那这位老婆婆是怎么认出他的——意味着她见过沈煜,或者听过描述。
如果不是沈煜,那“此人“指的就是另外一个,一个孟雪荧和叶书意还没有见过的人,但这个人已经在这镇子里盯上了他们。
孟雪荧把这两个可能在心里比了一下,没有立刻取舍,她合上册子,决定等叶书意回来再说。
叶书意是在天彻底黑了之后才回来的。
这一夜的镇子比前一夜更静一些,街上的人早早收了摊,关了门,连水边那几家点着灯笼的酒肆,今夜也没怎么营业。叶书意进客栈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在打瞌睡了,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阖上眼睛。
孟雪荧坐在大堂最里头那张桌上,桌上一壶茶,没什么饭菜。她已经吃过了,等他。
叶书意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盏,才道:"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
叶书意把茶杯放下,"码头那艘船还在。"
"还没卸?"
"没卸。停了三天了。"叶书意道,"我今日特意去看,看船的不是船家,是官差,三个人,轮班。三天里头没有任何人上船下船,也没有人卸过货。"
"装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叶书意道,"船舱封着,封条是官府的。"
孟雪荧把茶杯端起来,慢慢转着,"既然是官府的船,那就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停了三天没卸货。"
"嗯。"叶书意点头,"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码头边那家小酒肆里坐了一个时辰,听见有人提了一个名字。"叶书意道,"周大夫。"
孟雪荧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们说,前阵子周大夫给码头上一个挑夫看病,看完没几日,那挑夫就死了。说是疫病。"叶书意道,"提周大夫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周大夫是不是周老婆婆?"
"应该是。"叶书意道,"我又问了一句酒肆的伙计,伙计说镇上姓周的大夫只有一个,是个老婆婆,住在镇西头。早些年她还给林庄主家做过药。"
孟雪荧听完,把茶杯放下。
"我也有事告诉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叶书意。
叶书意接过来,慢慢展开看了,看完没有说话,把纸重新折好,递回给她。
"今日午时,掌柜的转交给我的,说是早上一位姓周的老婆婆送来的。"孟雪荧道,"我猜就是周大夫。"
叶书意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立刻往下说。大堂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晃。
"那这'此人',"孟雪荧道,"是沈煜,还是别的人?"
叶书意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周老婆婆早些年给林庄主家做过药,她若是要警告我们,警告的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不是沈煜。"
"林庄主。"
"嗯。"
一艘停了三天没卸货的官船,看船的是官差不是船家。一位曾经给林庄主家做过药的老婆婆,警告外乡人不要相信"此人",速离。镇上死了几个人,被说成是疫病,但提起这件事的人都压低声音。
那这镇子的事情就清楚了一半——
林庄主在做不干净的事,码头上那艘船和官仓里头的东西,多半就是这件事的关键。镇上的官府,至少是知县这一级,是和林庄主有牵扯的,因为官差在替他看船。镇上死了人,是被人灭了口,多半就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那沈煜是什么人,就更清楚了——他是来查这件事的。
那一箭,是林庄主的人下的手。或者是知县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但都是这条线上的。
孟雪荧抬起头来,"那我想去见周老婆婆。"
叶书意看了她一眼,"今晚?"
"今晚。"
叶书意没有反对,他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