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意把粥碗放下,起身上楼。
孟雪荧没有跟过去,她坐在楼下又喝了半碗粥,慢慢地,一边喝一边听楼上的动静。客栈的大堂这个时辰只有零星几个住客,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打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间或有伙计端着托盘从厨房后头出来,把热气腾腾的吃食送上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
楼上没有什么动静传下来。
孟雪荧把空碗放下,也起身上楼。
走到房门口,她没有立刻推门,先在门外站了一下。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是叶书意的,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沈煜的声音。
孟雪荧推门进去。
叶书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沈煜半靠在床头,靠了一个枕头,脸色还白,但比昨日好得多,他看见孟雪荧进来,朝她颔了一下首。
“姑娘。“
孟雪荧朝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今日要换的东西。叶书意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已经问完了想问的,孟雪荧也没有问他刚才和沈煜说了什么。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叶书意起身,对孟雪荧道:“你换药,我下楼。“
“嗯。“
叶书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沈煜道:“你好好养着。“
沈煜笑了一下,“多谢。“
叶书意走了。
门带上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孟雪荧把药材在桌上铺开,挑出今日要用的几味,倒了温水把布巾浸湿,准备给他换那道腰侧的伤口。
“姑娘要给我换药?“沈煜道。
“嗯。“孟雪荧看了他一眼,“不便的话,我回避一下,你自己先把外衣松了。“
沈煜笑了笑,“姑娘不必回避,劳烦了。“
孟雪荧没有再说什么,等他把外衣松开,掀开里衣的下摆,露出腰侧那一块。她蹲下来,把昨日的纱布慢慢揭开,揭的时候很轻,但伤口那一处还是粘着的,她拿浸湿的布巾敷了敷,让药纱和皮肉慢慢分开,再揭下来。
伤口比昨日好了一些,乌色淡了,但还没退干净。
她低头处理伤口,手很稳,沈煜没有出声,她处理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她的手。
不是看她的人,也不是出于不好意思的那种避开视线,是认真在看她处理伤口的手法。
孟雪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点破。
她处理完,把新的药纱敷上去,缠好,打了一个结,站起来,道:“好了。“
沈煜把里衣放下,重新整理好,“多谢姑娘。“
孟雪荧把用过的东西收起来,准备出去,临走的时候,沈煜忽然开口,“姑娘的手法很熟。“
孟雪荧停下来。
“在哪里学的?“沈煜问。
“乡里一位婆婆,“孟雪荧道,“她是这一带的草药师傅。“
“哦?“沈煜笑了一下,那笑很轻,“难怪。“
孟雪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难怪什么“,也没有解释别的,端着东西出去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心里把刚才的经历回味了一遍。
沈煜问她“在哪里学的“,问得很自然,但他问这句话的时机不自然——他是在她处理完伤口、准备出去的时候问的。普通人若是好奇,会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问,会一边看一边问,而不是等她做完了再问。等她做完了再问,意味着他在整个处理过程中,已经在心里把她的手法判断完了,只是顺口确认一下来历。
能判断别人手法的人,自己也是懂的。
下午叶书意又出了一趟门。
他没有说去哪里,孟雪荧也没有问。客栈里只剩她和沈煜,她在自己屋里写册子,把今日观察到的几件事一一记下来,写到沈煜判断她手法的那一节,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写到一半,她听见隔壁屋有动静。
是沈煜起身了,下了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几步。
孟雪荧把笔放下,没有立刻过去。她听着那个脚步声——是稳的,但有点慢,像是在试自己的腿能不能撑得住。试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了。
她重新拿起笔,把这一节也记上:第二日午后,可下地行走。
普通人受了那样的箭伤,又中了那样的毒,第二日就能下地走动,这不是寻常的恢复速度。她推过一个可能——这个人体内本就有内力护着,毒和伤进了身子之后,被那点内力一直在压着,所以能撑到现在,所以恢复得也快。
她把“内力“两个字也写在册子上,圈起来。
写完这一页,她合上册子,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整个事情现在的样子是这样的——
一个会武功、底子很好、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在一个不寻常的镇子附近被人用官制的毒下了暗箭,自己爬到荒野里,被她和叶书意碰上了。
她和叶书意带他进了这个不寻常的镇子,住在镇上的客栈里,这镇上的人对一些话题刻意回避,药铺掌柜认得这种毒。
那么有两件事是基本可以确定的:第一,这个人不是普通商人,被刺杀的原因也不是普通商人会有的事;第二,这个镇子本身有问题。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他既然是被人追杀,为什么要爬到镇子附近?要么是他想进镇子里找什么人,要么是他爬不动了,刚好爬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