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枝把湿布放进盆里,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得出这话敷衍得很,可她本来也不是要知道他在外头和谁动了手。她把棉布拧到半干,递给许婆子留下的木夹,语气平淡:“小姐问起来,你也这么说?”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
墨枝抬头看他。
“她若问,”叶书意道,“我会说。”
“她近来好不容易睡得沉一些。”墨枝道,“许婆婆说,能睡是好事。睡足了,气血才养得回来。”
叶书意低低应了一声:“嗯。”
许婆子很快回来,手里拿着药粉、细夹、药膏和干净布条。她坐到矮凳上,道:“灯再近些。”
墨枝把油灯挪过去。
许婆子先处理小腿那道伤。旧痂不能硬揭,只能用湿布一点点软化,再把夹在里头的砂砾和碎布挑出来。叶书意从头到尾没有喊疼,连腿都没有乱动一下。只有几次许婆子夹到伤口深处,他的手指在椅沿上轻轻扣紧,指节白了一点。
墨枝站在旁边看着。
小腿伤口清完,许婆子撒了药粉,又用浸了药汁的薄布贴上,最后拿布条缠好。等到处理膝盖时,花的时间更长。膝盖里头有积血,要用外敷的药膏和手法慢慢散开。许婆子按得很有章法,从膝盖外侧到内侧,力道由轻到重,按到某一处时,叶书意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下。
许婆子道:“疼就说。”
叶书意道:“还好。”
许婆子不客气道:“你说还好,我也不会按轻。说不说都一样。”
墨枝原本绷着脸,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许婆子一眼。
灶间里安静下来。
许婆子替他处置膝盖时,墨枝走到门边,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雪荧的屋里仍旧没有灯。
窗纸黑着,只有月光淡淡落在廊下。她应当还睡着。墨枝知道她这两日白日里跟许婆子认药,费了不少精神,夜里睡得比前些日子沉。若没有人去叫她,她多半不会醒。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枚栖云派的铜牌就收在内袖里。铜牌不大,隔着布料却仍旧硌着手腕。
她皱着眉头,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许婆子处置完膝盖,拿布把药膏固定好,又叮嘱道:“今晚不要动这条腿,睡着也别压着。平躺。半夜若是鼓胀得更厉害,或者烧起来就叫我。不然就等天亮。”
叶书意道:“好,多谢。”
许婆子站起身,把手在水盆里洗了洗,道:“西边那个空草苫还能用,先将就一晚。”
许婆子又看了一眼叶书意:“你也别想着夜里再翻出去。我这药刚敷上,你若再乱动,这条腿明日就不是疼一疼的事了。”
叶书意道:“不会。”
灶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枝把灶间的门从里头虚掩上,又把油灯的火拨小了些。火光暗下来,屋里影子也沉了些。叶书意坐在木椅上,左腿伸直,背靠着椅背,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神仍旧清醒。
他看着墨枝做完这些,道:“你有话说。”
墨枝转过身。
“有。”她道。
叶书意没有问是什么,只等着。
墨枝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她腰间的短刀已经重新入鞘,整个人看着很安静。
墨枝道:“我要离开小姐了。”
叶书意道:“为何?”
墨枝道:“去栖云派拜师。很没心没肺吧,就这样离开她。”
叶书意久久没有说话,很久后才开口:“她会希望你去的。”
“你倒是了解她。”墨枝冷冷地回答道。
叶书意看着跳动的烛火,没有说话。
墨枝抬眼看他:“我放心不下小姐,她现在身体是好些了,也比从前能撑事,可她不会躲刀,不会听风辨人,不知道哪条路容易被人跟踪,也不知道夜里墙上多了一道影子是人还是树。”
叶书意静静听着。
墨枝继续道:“她会认药,会看书,会把话说得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
“我守着她,是因为我愿意。但是我怕。”
叶书意道:“怕什么?”
“怕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墨枝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压得很实。“小姐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什么都不争,其实主意很硬。她若真认定一件事,旁人劝不动。可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她心里有分寸,不代表别人也有。”
叶书意垂下眼,没有接话。
墨枝看着他:“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叶书意道:“明白。”
“所以我不能就这么走。”墨枝道,“除非有人能替我守着她。”
叶书意抬眼看向她:“我明白了。”
墨枝道:“而且,你在意她。”
这句话落下,叶书意终于没有那么快接上。
“我答应你。”过了很久,叶书意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