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短刀攥紧了一下,重新放回刀鞘,道:“你怎么趴在墙上。”
“腿……有点问题。”叶书意的声音从墙顶上传下来,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嗓音,只是这平静里头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是说话的人正分出大半力气,维持住自己不往下坠。
墨枝仰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很深,月光薄薄落在院墙上,把墙顶那道身影勾出一点轮廓。叶书意半伏在那里,一手扣着墙沿,一手似乎按在腿侧,身形没有怎么动。若不是墨枝夜里起身添水,又恰好听见墙边那一点极轻的响动,只怕还真发现不了他。
她在心里把情形过了一遍,道:“你先把手放开墙沿,我在这里,我接你。”
“不用。”叶书意道。
墨枝道:“你腿有问题,从这么高跌下去,不一定还是腿的问题。”
墙顶上的人没有说话。
墨枝又道:“而且你这样趴着,不省力。不如下来。要是摔出旁的毛病,明日小姐又要为你操心了。”
叶书意低低吸了一口气。
墨枝听见了。
那一口气很轻,却足够让她判断出他的伤不是寻常扭了一下。他若只是脚踝不便,绝不会把气息压成这样。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墙下,伸出手,语气依旧平平稳稳:“下来。”
墙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道轮廓终于动了。
叶书意先将一只手移到墙沿,借着墙顶的力慢慢侧过身来。他动作很慢,右腿先探下来,靴底蹭过墙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随后是左腿,他似乎想让左脚先落地,可脚尖刚刚碰到墙面,整个人便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刻,叶书意的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
他落得并不重,显然原本也有收力,可左腿一触地,膝盖便没有撑住,人往前偏了一下。
墨枝上前一步,手在他腰侧一撑,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把那个往下跌的力道卸了大半。她没有用蛮力,只把他的重心往右边带,让他稳稳站在地上。
“站稳了没有?”她问。
“站稳了。”
他说是这么说,左脚却几乎没有真正踩实。
墨枝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借着散漫月色看了他一眼。
叶书意身上的衣裳沾了灰,衣摆有一处被划破,右肩似乎也有擦伤,但都不算要紧。最要紧的是左腿。那条腿站得很勉强,膝盖以下几乎不敢受力,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他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唯有唇色比平日淡些,额角有一点细汗,分明已经忍了很久。
墨枝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遇见了什么人,只道:“进来。许婆婆还没睡,今晚先把腿处置了。”
叶书意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道:“你家小姐呢?”
“睡了。”
“别叫她。”
墨枝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当然。”
夜里很静,西屋那边没有动静。孟雪荧近来身子虽比从前好些,但睡眠仍旧浅,若这边闹得大了,迟早会惊动她。墨枝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边窗纸里没有透出灯光,才压低声音道:“你就别在院子里站着。”
叶书意跟上了。
墨枝转身往灶间那边走,道:“跟上来。门槛很高,左脚别先迈。”
灶间里还有一点未熄的余温。墨枝先点了油灯,又去叩许婆子的房门。
许婆子披着一件旧外衫出来,头发只是随手拢了拢,看见叶书意的站姿,也没多问,只往他腿上一扫,道:“进灶间,坐下。灯亮些,看得清楚。”
叶书意道:“叨扰。”
许婆子:“叨扰不叨扰的,腿先保住再说。”
叶书意进了灶间,在许婆子指着的木椅上坐下,把左腿伸直。
墨枝把油灯移近,又把灶台边的一只矮凳搬过来,放在许婆子手边。她动作很轻,没让木头在地上拖出响声。
许婆子让他卷起裤管。
膝盖以下的小腿外侧有一道旧伤,像是刀伤,原本已经结痂,却又被撕裂开来。旧痂混着新血,糊成一片暗红,边缘有些发肿。伤口不算深到见骨,却也绝不是“有点问题”这样轻描淡写。更麻烦的是膝盖,外头只有一块深色瘀青,皮肤没有破,可肿得很明显,像是被重物狠狠撞过。
许婆子伸手摸了摸伤处周围,问:“这里疼不疼?”
“疼。”叶书意道。
“这里?”
“疼。”
“弯一下。”
叶书意照做,膝盖刚弯到一半,动作便停住了。
许婆子又让他伸直,手指按着膝盖内外几处,片刻后道:“骨缝受了冲击,有点错位,但错得不大。里头有积血,所以鼓胀。你这腿伤了之后还赶路了?”
“骑马。”叶书意道,“三日。”
许婆子冷笑了一声:“骑马比走路还坏。膝盖这地方,骑在马上反复受力,没坏透算你命硬。”
叶书意没辩解,只道:“劳烦婆婆处置。”
“先清小腿的伤,膝盖敷药散积血。今晚不能动,明日看肿得消不消,后日再重新活动骨缝。若是运气好,能复;若是再乱跑,往后阴雨天疼得你睡不着,也别怪我没提醒。”
叶书意道:“记住了。”
许婆子转身去取药。
灶间里一时只剩下墨枝和叶书意。
墨枝把水盆端来,又从灶边取了温水,道:“怎么提前来了?”
“事了得早。”
“腿怎么伤的?”
“寻常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