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恪讲课是在正屋旁边的一间厢房里。
厢房不大,摆了几张矮桌,弟子们席地而坐,桌上摆着书,摆着几根药材样本,有几个人面前还有笔和纸,看样子是要记录。周恪坐在上首,没有什么讲台,只是一把椅子,一张桌,桌上摆着一摞书和一个大药碗,药碗里泡着一把不知什么根茎,正在出水,颜色很深,把碗里的水都染成了浅褐色。
孟雪荧到的时候,弟子们已经落座了,共有五人,那个带路的小弟子坐在最边上,见她进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块地方,对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这里坐。
孟雪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膝盖收拢,腰背挺直,如常地等着。
周恪进来时,扫了她一眼,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在椅子上坐定,把竹杖靠在桌边,开口便是正题,说今日讲的是寒热错杂症的辨证思路,说完把药碗里泡着的那把根茎取出来,在桌上摊开,让弟子们辨认。
几个弟子轮番开口,有答对的,有答偏的,周恪一一纠正,语气不算温和,却也不凌厉。
讲到一半,他忽然把目光落在孟雪荧身上,问:“你觉得这两味药摆在一起,是什么配伍关系?“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桌上展开的那两根药,一根细长,外皮黄褐,另一根断面白而粉质,想了片刻,道:“一个性热,一个性寒,单独用都偏,放在一处,是想叫彼此制衡?”
周恪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了她一眼,道:“说下去。“
“若是单用热药,燥性太重,容易动火;单用寒药,中焦又受不住,加了这个寒性的进去,是压住那股燥劲,让热药只做它该做的事,不至于过头。”
孟雪荧说完,周恪捻了捻胡须,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带了一点称许:“有些基础。”
旁边那个小弟子侧过头,悄悄对孟雪荧竖了个大拇指,孟雪荧只是低头,嘴角微动。
此后每日上午,孟雪荧都去旁听。
起初只是坐在角落里听,很少开口,只是认真地记着。她带了一本空白的册子,把每日周恪讲的内容整理成条,字写得细而整齐,一条一条,有时还把自己的疑问也记在旁边,等课散了再单独去问周恪。
周恪每次被她问,态度都从不敷衍,皱着眉头,把问题从头到尾说清楚,说到细处,有时还会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把她指给她看,说:“自己去读,读完再来问。”
孟雪荧就去读。
读完了,真的再去问,这回问的是书上的问题,周恪听了,反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我当年也想了很久。”
随后就解释了。
解释得比旁听课时更细,像是被问出了兴致。
灵草山庄的日子和孟府里完全不同。
孟府的日子是被规矩撑起来的,几时起,几时用饭,几时见人,几时就寝,每件事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偏了便是逾矩,逾矩了便会有人来纠正。灵草山庄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有的只是药要按时喝、饭要按时吃,旁的事,各人自便。
孟雪荧头两日还有些不惯,做什么都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收敛,坐也坐得端正,走也走得轻声,像是有人在旁边盯着似的。
到了第三日,她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水是凉的,从脚踝到脚趾,凉得叫人倒吸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格外清醒,把散漫的心神都收拢了几分。
墨枝在旁边,见状,只是把一件外衫搭在孟雪荧肩上,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冷。“孟雪荧说,语气是陈述,不是抱怨。
“那小姐就收回来。”
“不,凉快。”
墨枝没再说话,只是往溪上游望了望,溪水从山石间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浮动的光,底下的细沙和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时不时有一两片枯叶从上游漂下来。
孟雪荧坐在那里,看着那几片叶子漂远了,轻声道:“墨枝,你说你上回偷偷拿走了一片药草,晒干了藏着,是什么时候的事?”
墨枝一怔,转头看她:“小姐怎么想起这个?“
“方才上课,周前辈讲了那味药,我想起来了。”
“那是……”墨枝想了想,“三年前?小姐第一次咳血之后,府里的大夫说没有好药,但我知道,他们就是不肯冒险,我便偷偷出府去找,找到一个老药铺,铺子里的老板说有这味药,可贵得很,我身上的银钱不够,就问他能不能先留着,等我凑够了来取,那老板看了我一眼,说可以。”
“后来取到了?“
“取到了,“墨枝道,“我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月钱,够了,去取的,老板还多送了我两根,说是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