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来了。120的人没有抢救,就是拿了个仪器测了一下。”
“爸爸出差了,第二天才回来。”
“小源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们说要把我接走。我不想走。我不想妈妈一个人躺在那个蓝色的袋子里。”
“小源的妈妈抱着我哭了。”
“学姐对我说柚子,你不要怪老师。她活得太累了,她已经撑到了你小学毕业,她不想再撑了。”
“我问她妈妈为什么要死,她说老师生病了,这个病叫抑郁症。”
“我听不懂。”
“我说学姐,今天是我的生日。学姐说今天也是老师的受难日,你应该永远记住她。”
“我问学姐妈妈最后说什么了,她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
“她还说老师是个天才画家,我也应该好好画画。”
“可是我画得不好,妈妈说过的,我没有天赋。”
“我知道妈妈对我很失望。”
“学姐说不是的,老师是爱你的,你现在太小了,等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夏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心里一阵酸楚。
“第二年,爸爸就给我找了个新妈妈。”
“一天吃饭的时候,董阿姨对我说放心,她不会虐待我。”
“她和我没有关系。她不参与我的教育,也不参与我的成长,这些都是我爸爸的事情。爸爸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妈妈走了之后,就没人去开家长会了。初中班主任很好,开家长会时她让我给老师们帮帮忙,然后坐在角落。”
“每次说到年级排名时,都会大声说这次的第一名又是我们班的班长乔宥杰同学,请大家鼓掌。”
夏望在乔宥杰耳边说:“原来柚子从小就是大学霸啊。”
乔宥杰浅笑着“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高中老师不怎么管我们。大部分同学都要出国,不参加高考,同学之间的感情也很淡。”
“除了曹源,我没什么朋友,家里也没人。”
“董阿姨喜欢国外,弟弟妹妹都是在国外出生的。等到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就差不多在国外定居了。”
“我读大学修了双学位,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我想尽量把每天的时间都排满。”
“后来才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感觉不严重,药就吃得断断续续的。”
“我不厌世,只是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不好奇,也没有期待。”
“毕业后我在英国住了一年多,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妈妈对我说她很孤独,她被抛弃了,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了,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哪一年回来的啊?”夏望问。
“2013年,这一年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再过一年我就来上海了。”
“我回来后一直是陈医生给我看病。他希望我去建立和人之间的关联,我有听他的话。”
“有次看展我遇到个志愿者,女孩听说我在英国留过学,就问能不能加微信,说马上大四了,准备去英国读书,不懂的想请教我。”
“我说可以啊,于是就加了。”
“我给了她很多资料,还说了很多建议,后来发现我真可以帮忙,又飞了两次英国。”
“半年后她被自己心仪的学校录取,我们还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吃完饭她给了我一封信。”
“不会吧,这就表白了?”夏望很认真地问乔宥杰。
乔宥杰愣了一下,然后敲了敲夏望的额头:“当然不是了。”
“那是一封感谢信,写得很真诚,我现在还留着的。我在微信里给她回了信息,她回了我谢谢。”
“过了几天我想差不多她应该到学校了,就想问问她怎么样。”
“我这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我很震惊,我不理解。为什么?”
“我去问陈医生。他给了我一本书,是北大一个叫钱理群的教授编的。”
“钱教授在里面提到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对她还有用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钻了牛角尖,反正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
“陈医生还是鼓励我多交朋友,鼓励我参加社团什么的,他也知道我一直搞阳奉阴违,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每年最难熬的就是夏天。”
“一到夏天,我的状态就很差。我看网上说面对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于是,我回了以前住的地方。”
“第一次我竟然看到了那辆车,我直接就吐了。”
“过了一个月,我又去了。”
“这一次我没吐,但我发现自己被钉在那里,动不了了。”
夏望轻轻抓了抓乔宥杰的手,手心有些湿润。
“过了一会儿,我好像看见了我的妈妈。”
“她对我说没用的,不要挣扎了,到最后都会和她一样。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到最后都会厌恶你,憎恨你。”
“我说不会,起码曹源不会。”
夏望抱紧了怀里的人说了声他也不会。
“妈妈说那是时候没到,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亲情、友情、爱情,所有的一切到最后只会幻灭。”
“你看,你爸爸做了什么?柚子,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后来,小源和陈医生来了。小源说如果我再来这里,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大概就是这样了。”
乔宥杰一直说得很克制、平静,但说完后还是长长舒了口气。
夏望感到自己的肩膀也随着轻轻放松了一些。
他来回摸着乔宥杰手上的那几条青筋,忽然问了一句:“你上中学时收到的情书也都留着的?”
乔宥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手反过来握住夏望的,指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嗯。初中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正好和小源走在一起,他直接把信给扔了,结果被文婷学姐教训了一顿。”
“学姐说老师说的,不管是谁的心意,都要好好回应。她让我把情书带回去,还让我要回一封。”
“那麻烦柚子有空了,把情书整理整理,我拜读拜读。”
“你真的要看?”乔宥杰凑到夏望的耳边,“你……就不吃醋?”
夏望感觉鸡皮疙瘩一层层扑上来,但还是佯装镇定。
“哪能啊,这些都是我的写作素材。”
“好啊,我整理好了告诉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宥杰摇摇头:“没有。夏望,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他坐直身体,想真诚表达对夏望的谢意。
“柚子,你很会讲故事,你要是做编剧,不会比我差。”
乔宥杰的脸红了。
“好了,现在也不早了,我先回了。”夏望起身准备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吗?”说完,乔宥杰拉住夏望的手。
今晚的乔宥杰格外好看。
夏望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亲了亲乔宥杰的嘴角,乔宥杰一把搂住他的腰。
今晚的月色很美。
走出秦园,夏望给陈医生发了条信息。
“陈医生,今晚柚子和我说了他的事情,他的状态还可以。”
陈医生很快回复:“谢谢你,夏望。”
夏望又给曹源打了电话。
他想请曹源回来,他需要帮助。
乔宥杰的日记。
7.16
今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夏望,说完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夏望说他不会离开我。
今晚,我们接吻了。
原来接吻的感觉这么好。
妈妈,你说所有的关系最后都会幻灭。
但我想试试看,万一你说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