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巷子里,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了。那棵大槐树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黑,很硬,像用炭笔画上去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叶繁发来一条消息。“你在书店吗?”
“在。”
“今天冷,多喝热的。”
“老板给我倒了红茶。”
“好。”
就一个字。好。他的消息和他的说话方式一样,简单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她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个句号,把他们的对话结束了。但她不想结束。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在干嘛?”
“在家。做题。”
“什么题?”
“数学。竞赛题。”
“难吗?”
“还好。有一道想不出来。”
“你也有想不出来的题?”
“我又不是神仙。”
宋嘉妮看着“我又不是神仙”这六个字,笑了一下。她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是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嘴角弯一下,眼睛也弯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一口红茶。茶已经凉了一点,不那么涩了,回甘更明显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一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问一下。”
宋嘉妮看着这行字。他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是有什么的。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人。他问,是因为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书店,什么时候到家,什么时候会回复他的下一条消息。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要来找我吗?”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直接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闪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了。
“你想让我来吗?”
宋嘉妮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问题抛给他,他把问题抛回来了。球在他们之间来回飞,谁都不先落地。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那只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打了两个字。“想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书店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老板在书架后面翻书,猫在她脚边打呼噜。没有人看她。但她的脸还是烫了,烫到她觉得自己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红茶。
手机震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
“二十分钟。”
她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二十分钟。他说二十分钟。他要来了。他说“你想让我来吗”,她说“想的”,他说“二十分钟”。他们之间的那个球落地了。落在她这一边。她没有接住,但她不需要接住。球落地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那是他的脚步声,从二十分钟之外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她在找一本书。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他看的。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书,但她想找一本她觉得他会喜欢的。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滑动,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她抽了一本,看了看,放回去了。又抽了一本,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最后她抽了一本很薄的诗集,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
她把书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藤椅上,重新拿起那本《飞鸟集》,翻开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字。她在听。听门轴的声音。二十分钟。她从一数到一千二百,门轴就会响。一,二,三,四,五。
她数到六百的时候,门轴响了。
她抬起头。
叶繁站在门口,收着伞。外面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一层白色的水珠。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子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没有围巾。他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忘了围。
“你不是说二十分钟吗?”她说,“你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骑得快。”
“下雨天骑那么快,危险。”
“我想快点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水汽,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一点,更像一个会在大冷天骑快车赶来的十七岁男生。
宋嘉妮站起来,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绕在他脖子上。这次她没有打单结,她打了蝴蝶结,和他那天打的一模一样。
“下次骑慢一点,”她说,“我会等你的。”
叶繁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蝴蝶结打得很整齐,两个圈一样大,带子的长度也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手指在围巾上停留了一秒。
“好。”他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把椅子上放着的那本诗集。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一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她。旧书店的灯光是昏黄的,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只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走到叶繁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睡。
“它又来了。”宋嘉妮说。
“它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它在别人那里不会睡这么久。”
叶繁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他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慢慢地摸着。猫的呼噜声很大,在安静的书店里听起来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宋嘉妮。”他叫她。
“嗯。”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想让我来。”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做重要决策的人。他的手指在猫的背上停住了,就那样放着,不动,不摸,只是放着。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旧书店的灯光,不是窗外的天光,是一种从更深处发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因为我想来,”他说,“不是因为你想让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飞鸟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在跟着心跳的节奏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她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旧书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桌面上,照在他们脸上。那只橘猫在叶繁的膝盖上睡觉,呼噜声很大。宋嘉妮的那杯红茶已经凉了,但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话。不需要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用别的方式。用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用一颗柠檬糖,用一本诗集,用一个十五分钟骑到的距离。这些东西都是语言。一种不需要声音的、不会骗人的、永远不会被误解的语言。
她学会了这种语言。她想,他也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