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繁打开书，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看了她写的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眨眼，是那种看了什么东西之后、需要消化一下的眨眼。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宋嘉妮看到了。她看到他把她写的纸条放进了笔袋里。笔袋是他每天都会打开的东西，上课的时候，做题的时候，考试的时候。那张纸条会躺在那里，和他的笔、他的尺子、他的橡皮躺在一起，每天都被他的手触碰。她想象那个画面，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

图书馆里的人慢慢少了。有人收拾东西走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光线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图书馆里的灯亮了，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你饿不饿？”叶繁问。

“有一点。”

“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面馆，要不要去试试？”

宋嘉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从图书馆走到学校对面大概需要十分钟，吃完面再走回家，天应该就全黑了。

“好。”她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走出校门，走上学校对面那条街。新开的面馆在街角，门面不大，但灯很亮，从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傍晚的街道上显得很温暖。面馆里飘出一股骨汤的味道，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闻起来就饿了。

他们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馆的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菜单，密密麻麻写了几十种面。宋嘉妮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选哪个。她每次面对菜单的时候都会这样，选项太多了，她的脑子就会卡住。

“你吃什么？”叶繁问。

“不知道。你呢？”

“红烧牛肉面。”

“那我跟你一样。”

叶繁走到柜台前，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番茄鸡蛋面。他回来的时候，宋嘉妮看着他。

“我点的是红烧牛肉面。”她说。

“你上次在食堂吃番茄炒蛋的时候，把西红柿都挑出来吃了，鸡蛋剩下了。你应该喜欢吃番茄。”

宋嘉妮愣住了。她在食堂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她挑西红柿吃、剩下鸡蛋这个细节。然后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在一家面馆里，他根据这个细节，替她做了决定。

“你怎么记得这些？”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记住了。”

面端上来了。红烧牛肉面的碗很大，汤很浓，牛肉炖得很烂，面条粗粗的，上面撒了一把香菜。番茄鸡蛋面的碗也很大，汤是红色的，鸡蛋碎碎地浮在汤里，面条细细的，看起来就很开胃。

叶繁把番茄鸡蛋面推到宋嘉妮面前，把红烧牛肉面留给自己。

“尝尝看，”他说，“不好吃的话我帮你吃。”

宋嘉妮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滑，汤很鲜，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好吃吗？”叶繁问。

“好吃。”

“那就好。”

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他吃面的样子和上次在食堂一样，很专注，不快不慢，挑起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咽下去。重复。中间不抬头，不说话，就是吃面。但这一次，宋嘉妮注意到，他吃几口就会抬头看她一眼。不是那种很刻意的看，是很自然的、像确认她还在不在的那种看。

她还在。她一直在。

面吃完了。叶繁去结账的时候，宋嘉妮拿出钱包，要付自己那一份。

“我请你，”叶繁说，“你上次请我吃了牛角包。”

“牛角包才十几块钱，这碗面要二十五。”

“那下次你请我。”

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下次”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不是“看情况下次”，就是“下次”。确定的，肯定的，不容置疑的。

他们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

“你今天回家之后做什么？”叶繁问。

“写日记。”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写什么？”

“写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发生了什么？”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今天有人给我买了一杯奶茶，”她说，“还请我吃了一碗面。”

“那个人做了什么好事，值得被你写进日记里？”

“那个人做的好事太多了，写不完。”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大，眼睛也弯了，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状态里跳了出来，像一盏灯突然被调亮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去。”

“那我等你。”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没有马上拆。他把糖握在手心里，看着她上车，看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她透过车窗对他挥了挥手。他举了一下手，不算挥手，只是把手抬起来了一点，但宋嘉妮看到了。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他说，下次你请我。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好像我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个下次。”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她在想，她的日记本今天又要写很多页了。奶茶，纸条，面馆，他看她吃面的样子，他说“下次”的语气，他把糖握在手心里的样子。这些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日记本可能不够用。

她可能需要买一本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