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靠窗的那一排桌子,成了他们默认的位置。
宋嘉妮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叶繁的那天,也许是从他教她做数学题的那天,也许是从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普通的下午。总之现在,当她推开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落向那个角落。如果他在,她就走过去。如果他不在,她也会走过去,坐在那里等他。
那种默契是不需要语言的。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须在泥土下面缠绕在一起,不需要叶子碰叶子,就知道对方在那里。
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宋嘉妮把书包放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她今天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想让手指在书脊上随便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抽了一本简媜的《水问》,翻了几页,放回去了。又抽了一本张嘉佳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翻了几页,也放回去了。不是不好看,是不对。今天她想看一种特定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那种东西是什么。像饿了但不知道想吃什么,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最后什么都没拿。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叶繁已经到了。
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的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没有整理。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碰到眉毛了。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你走路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
宋嘉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在想他说的“脚步声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她的脚步声更轻,还是更慢,还是有一种别人没有的节奏?她想问,但没有问。有些东西问出来就不好玩了。让它留在那里,保持一种神秘感,像一颗没拆开的糖,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但你确定它是甜的。
“你在做什么题?”她问。
“数列。最后一道大题想不出来。”
“给我看看。”
他把题集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是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结合的证明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结论看起来很繁琐。宋嘉妮读了一遍,没太看懂。又读了一遍,懂了一点。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这道题和上次那道几何题有相似之处。都是看起来很复杂,但如果你从结论往回推,会发现中间的很多步骤都是多余的。
“你试试从最后一步往前推。”她说。
叶繁看了她一眼,把题集拿回去,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他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宋嘉妮低下头,拿出自己的英语作业。下周有单元测验,她的单词还没背完。她把单词表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背。abandon,放弃。abundant,丰富的。accept,接受。她念着这些单词,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对面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时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声,他轻轻呼气的的声音。这些声音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里感到安全。
“做出来了。”叶繁抬起头,把草稿纸推过来给她看。
她从结论开始看,一步一步往前推,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一条从终点走回起点的路。最后一行写着“得证”两个字,字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在这两个字里放了某种满足感。
“你看,倒着走有用吧。”她说。
“有用。但你得先知道终点在哪里。”
“每道题都有终点。就像每条路都有尽头。”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赞同,不是反对,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在消化她的话的表情。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试图看清远处的东西。
“你说话的方式,”他说,“有时候像在写诗。”
宋嘉妮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她的耳朵又烫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她的耳朵烫。他说的是“你说话的方式像在写诗”,又不是“我喜欢你”。但她的耳朵不听话,它有自己的判断,它觉得这句话值得发烫。
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中间叶繁出去接了一次电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是原味的,一杯是芋泥波波。他把原味的那杯放在宋嘉妮面前。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原味的。”
“我喜欢原味的。”
“那就好。”
他坐下来,把芋泥波波的吸管拆开,戳进杯盖里,吸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他说。
“你不是喜欢酸的吗?”
“喜欢酸的,但偶尔也想试试甜的。”
宋嘉妮把原味奶茶的吸管拆开,戳进去,吸了一口。奶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能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温度。奶味和茶味混在一起,不甜不淡,刚刚好。她觉得叶繁选东西的能力很强。不管是柠檬糖还是奶茶,他选的东西总是对的。不是“刚好能接受”的那种对,是“就是它了”的那种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从暖黄色变成了橘色。图书馆里的光线在变,人的影子在变,书页上的字在变,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他们对面的座位没有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空气中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说话也可以待在一起的氛围没有变。
“你周末都做什么?”叶繁问。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你的答案会变吗?”
宋嘉妮想了想。“有时候会。上周末我去了旧书店,这周末我来了图书馆。下周末我可能会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可能去看电影,可能去公园,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家睡觉。”
“你一个人去吗?”
“嗯。林栀周末要补课,没时间陪我。”
叶繁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芋泥沉在杯底,被他搅起来,和奶茶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淡紫色。
“下次你想去看电影的话,”他说,“可以叫我。”
宋嘉妮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杯子里的奶茶,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但她看到了。他在紧张。他也会紧张。
“好。”她说。
她把“好”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她说完之后喝了一大口奶茶,奶茶太烫了,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她没有吐出来,她咽下去了,烫从嘴巴一直烫到胃里,但她觉得那种烫是好的,是真实的,是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那种烫。
叶繁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她认出来了。《百年孤独》。她之前借走的那本。
“你还给你了,”他说,“你上次看完之后夹在我桌子里了。”
“对,我忘了。”
“我帮你带过来了。”
宋嘉妮把书拿起来,翻开。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和上次一样,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上次说这本书很苦。我想知道,你读到哪一段的时候觉得最苦。”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布恩迪亚上校死的时候。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战争,最后却在一棵栗树下孤独地死去。我觉得那是最苦的。”
她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推回去给叶繁。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