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放学后去的。”
宋嘉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叶繁一个人走进那家旧书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抽出一本书,在藤椅上坐下来。那只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睡觉。他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那里。
“它喜欢你。”她说。
“它只是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不。它在别人那里不会待那么久。上次在我膝盖上,它只待了十分钟就走了。在你那里能待一整个下午。”
叶繁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笑。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好笑,是因为那只猫喜欢他这件事让他开心。他开心的时候不太会表现出来,但他的嘴角会出卖他。
“你周末除了打球还做什么?”她问。
“写作业。可能再看一本书。”
“什么书?”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宋嘉妮想了想。她想推荐一本她喜欢的书给他,但又怕他不喜欢。他看书的口味和她不一样,他喜欢重的、苦的、读完之后心里堵着的东西。她喜欢轻的、淡的、读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好像又发生了什么的。
“《小王子》,”她说,“你读过吗?”
“读过。很小的时候读的。”
“那你再读一遍。小时候读和长大以后读,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读,你会觉得它是一个童话。长大以后读,你会觉得它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叶繁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带系得很紧,是她出门之前特意重新系的。
“好,”他说,“我回去再读一遍。”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今天没有马上走,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不是新书,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片树叶。她认出来了。是《且听风吟》。她之前借走的那本。
“你还给你了,”他说,“你上次看完之后夹在我桌子里了。”
“对,我忘了。”
“我帮你带过来了。”
宋嘉妮接过书。封面上的那片树叶摸起来还是凹凸不平的,和之前一样。但她注意到,书里夹了什么东西。不是她夹的。她翻开书,在第五十页的位置,夹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本书里有我妈妈的味道。如果你也闻到了,请告诉我。”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字多难认,是她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这本书里有他妈妈的味道。他把这本书借给她,不只是因为书好看,是因为他想让她闻到那个味道。那个他妈妈留下来的、还残存在书页之间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闻到了吗?”他问。
宋嘉妮把书翻到中间,把鼻子凑近书页。纸张的味道,旧书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阳光很好的房间里看书,看完之后把书合上,那个房间的味道就被封在了书页里。
“闻到了,”她说,“很淡,但闻得到。”
“是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像阳光照在旧木头上的味道。”
叶繁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那个光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光,因为她说她闻到了。
“我妈妈以前最喜欢坐在阳台上看书,”他说,“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她看完书就把书放在阳台上,晒一整天太阳。那些书都有阳光的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说“我妈妈”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像在说一个很重要但很脆弱的东西,怕声音太大了会碰碎。
“你妈妈一定很喜欢你。”宋嘉妮说。
“她说过,”叶繁说,“她走之前说的。她说‘叶繁,妈妈很爱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咽口水的那种动,是那种一个人在忍住什么东西的时候,喉咙会不自觉地收紧。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宋嘉妮知道,他在忍。
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大人会在葬礼上说的话。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包装纸,递给他。
“给你。”
叶繁接过糖,含进嘴里。他含了很久,没有嚼,就让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酸味先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一个人的悲伤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化解。
“谢谢。”他说。
“不用谢。”
“不是谢糖。”
宋嘉妮知道他不是在谢糖。他是在谢她没有说那些话。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她在天上看着你”,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他在大街上哭出来的话。她只是给了他一顆柠檬糖,像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让他觉得安全。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下午两点,学校球场。”她说。
“你会来吗?”
“会。”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白色校服染成暖色。他把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南边去了。
她把那本《且听风吟》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和他的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条从书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纸条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上面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里有一个人的全部。他的童年,他的母亲,他的阳台,他书页里封存的阳光,他试图让她闻到那些味道的温柔。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日记本越来越厚了,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银杏叶,值日表,柠檬糖的包装纸,他写的纸条。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是她的整个秋天。
她把书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