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秋天。
是外婆挑的日子。她翻了一本老黄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用红笔圈了农历八月十六。“这天好,月圆。你外公娶我的时候也是八月十六。”张芮一说好。张澈也说好。
筹备婚礼的事落到了张芮一头上。张澈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深圳那家电子厂又下了一批手机模具订单,交期紧,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张芮一不怪他,自己一个人跑婚庆公司、看酒店、挑婚纱。周敏陪她去了几次,后来实在受不了她的挑剔,投降了。
“张芮一,你这是挑婚纱还是挑航天飞机材料?这件不行那件不行,你自己做一件算了。”
张芮一还真想过自己做。她会用缝纫机,窗帘就是自己做的。但婚纱跟窗帘不一样,她看了看图纸,放弃了。最后挑中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一字肩婚纱,没有蓬蓬裙,没有亮片,没有长长的拖尾。缎面的,乳白色,腰线收得很好,背后有一排包扣。
“太素了吧?”周敏皱眉。
“素的耐看。”
周敏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劝。她认识张芮一快十年了,知道这个女人说“素的耐看”的时候,意思是“我就喜欢这个,谁也别想改”。
酒店定在西湖边一家老字号,不大,但有个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树九月份正开,外婆说桂花香吉利。婚庆公司问他们要什么风格的布置,张芮一说要简单的,白色和绿色为主,不要大红色。婚庆公司的人面露难色,说新人都要喜庆的。张芮一说我要的不是喜庆,是好看。最后还是按她说的办了。
请柬是张芮一自己设计的。白底,烫金的一棵杨梅树。内页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套话,只有一行字:“1992年秋天,后山的杨梅熟了。2010年秋天,我们要结婚了。欢迎你来。”
她给村里寄了二十张请柬。村长一张,老陈头的儿子一张,村小学的老师一张,左邻右舍每家一张。还留了一张,寄到了东莞,收件人是阿光以前的师傅老周——张澈说老周退休回湖南老家了,但这份喜事得告诉他。
张澈看到请柬的时候,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杨梅树是你画的?”
“嗯。”
“画得好。”
“比你小时候画的那个小人好看多了。”
张澈嘴角那个涡浮上来。他小时候在课本上画小人,被她笑了整个小学。
婚礼前一周,张澈终于忙完了那批订单。他把货发出去那天,回到家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张芮一正在客厅里包喜糖,看见他出来,多看了两眼。胡子刮干净了,露出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他用铣刀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