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芮一在深圳待了三天。

张澈请了假，带她看了他的厂房、他的设备、他的团队。厂房不大，但干净整齐，几台数控机床排成一排，工作台上摆着图纸和样品。他的团队加上他一共六个人，阿光是学徒，另外四个是师傅。

“澈哥，这是嫂子吧！”阿光一看见张芮一就嚷起来。

张芮一的脸红了。张澈面无表情地看了阿光一眼，阿光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挂着笑。

“嫂子好！我是阿光！澈哥最得力的徒弟！”

“你最得力的是嘴。”张澈丢下一句，拉着张芮一走了。

张芮一忍着笑，回头朝阿光挥了挥手。阿光在身后喊：“嫂子常来啊！你来了澈哥就不骂人了！”

参观完厂房，张澈带她去看了他的新住处。他不在宿舍住了，在工业区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跟他的车间一样干净整齐。桌上放着一摞书——《模具设计手册》《注塑工艺》《机械制图》，封面上沾着机油印子，内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在自学？”

“嗯。”

“难吗？”

张澈想了想。

“比写信容易。”

张芮一笑了。写信对他来说确实难，小时候每一封信都有涂改和错别字。但他写了十一年。他从来不觉得难的事值得做，他只在值得做的事上花工夫。

三天后，张芮一坐上了回杭州的火车。

这次是张澈送她。在深圳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东西？”

“你拿着。”

张芮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厂子的分红。以后每个月打进去。”

“张澈，我有工资——”

“你的工资是你的。这是我的。”

张芮一看着那张银行卡，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给她钱，他是在把他的世界分一半给她。就像小时候分杨梅，大的那堆永远是她的。

她把银行卡收好，没有推辞。

“那我收着。攒够了，在杭州买房子。”

张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涡浮上来。

“好。”

火车开动了。张澈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工装照得发蓝。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张芮一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他也把手抬起来，隔着空气，对着她的手掌。

火车驶出站台，他不见了。

张芮一靠在座椅上，把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他的生日——她当然知道。

她把纸条撕下来，放进铁盒子里。跟那十一年来的信放在一起。

2006年7月，张芮一正式入职恒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