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秋天,张芮一当上了学院的学生会副主席。
竞选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她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但熨得平平整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代表,她站在讲台上,没有拿稿子。
“我叫张芮一,国际贸易专业。我从一个没有通公路的村子考到杭州。我捡过塑料瓶,一个两分钱。我站过县一中的讲台,给全班做军姿示范。我知道什么叫从零开始。如果你们选我,我会让学院的学生工作也从零开始——不是推倒重来,是永远记得最开始为什么出发。”
她讲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散场后,室友周敏拉着她的胳膊使劲晃:“张芮一你也太帅了吧!‘永远记得最开始为什么出发’,你怎么想出来的?”
张芮一笑了笑,没说话。
那句话不是她想的。是她从自己的命里长出来的。
学生会的工作比她想象的忙。迎新晚会、辩论赛、运动会、企业参访,大大小小的事情排满了她的日程表。她白天上课,晚上开会,周末跑活动,回了宿舍还要写策划案。周敏说她比校长还忙,她说忙点好,忙了就不想家了。
但她还是会想。
想外婆灶台上的红烧肉,想她妈站在田埂上的背影,想村口老樟树底下乘凉的老人,想代销店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
想一个瘦高的男孩,裤腿一高一低,趿拉着解放鞋朝她跑过来。
她每周给张澈写一封信。雷打不动。信里写她的课程、她的活动、她在杭州看到的新鲜事——第一次坐公交车、第一次去电影院、第一次在英语角跟外国人对话。她写得细细碎碎的,像小时候蹲在灶台前跟外婆絮叨村里的事。
张澈的回信还是短。但每一封的结尾,都会问一句:发卡还在吗。
她有时候会想,他为什么老问这个。后来她想明白了——他不是在问发卡,他是在问:你还在等我吗。
大三上学期,学院组织去义乌参观小商品市场。张芮一站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的门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货车,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里是全中国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打火机、头饰、玩具、文具、五金工具,从这里装箱,运往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学的是国际贸易,这些东西就是她的课本变成的现实。
带队的老师在前面讲解义乌模式、市场经济、外贸流程。张芮一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当当的。但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小时候跟张澈说的那个“两个张”代销店。
那时候她以为开店就是像老陈头那样,一个柜台、几排货架、一个装零钱的铁盒子。现在她站在义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商品可以卖到全国,卖到全世界。代销店可以不是一间屋子,可以是一个公司,一个品牌,一艘开往大海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