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澈找到张芮一的时候,她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她不是碰巧在那里,是她知道他会来。
秋深了,樟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张澈穿着那双白球鞋——已经不那么白了,鞋边磨出了毛,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泥点子。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要走了。”
张芮一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把樟树叶子,揉碎了,又抓起一把。
“去福建?”
“嗯。”
“还回来吗?”
张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塑料发卡,粉红色的,上面缀着一朵小花。镇上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两毛钱一个。但两毛钱对于张澈来说,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全部家当。
“给你的。”
张芮一接过来,把发卡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镇上,你买图画本那天。”
张芮一想起那天了。她在供销社的文具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本花仙子图画本。她不记得张澈什么时候买了发卡,大概是她趴在柜台上看图画本的时候,他悄悄在旁边的柜台买的。
攥着那两毛钱攒了不知道多久,没有给自己买一双新鞋,没有买一颗糖,买了一个发卡。
“你傻不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张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神情。
“张芮一。”
“嗯。”
“等我挣了钱,回来找你。”
“你才十一岁,挣什么钱。”
“我会长大的。”他说,“你也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远处传来张澈爸的喊声,催他走。张澈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掉了一样。那双白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芮一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代销店的墙角,就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卡,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揉碎的樟树叶子。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是1995年深秋,张芮一十一岁,张澈十二岁。
代销店的老陈头坐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老樟树底下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进屋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出来。
“丫头,别哭了,吃颗糖。”
张芮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她摇了摇头。
“陈爷爷,我不吃糖。”
她把发卡别在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
“我要去捡瓶子了。”
老陈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大白兔奶糖放回口袋里。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但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十一岁的丫头,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硬气。
张芮一走到村口,把路边一个被风吹过来的矿泉水瓶捡起来,踩扁了,揣进兜里。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