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是谭砚深抵达的日子，也是考察行程的最后一天。上午的安排是去拜访本地茶业协会的一位退休老专家，希望能从宏观层面了解更多情况。下午则要整理所有材料，等待谭砚深到来后，进行正式的阶段性汇报。

空气里因此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隐形的紧绷。林小野起得比平时更早，把今天要穿的衣服熨了又熨，汇报材料检查了第三遍，连笔记本电脑屏幕都擦得锃亮。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微笑，结果表情僵硬得像戴了面具，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脸：“放松点林小野，是汇报工作，又不是面试选美！”

早餐时，连平时最活跃的小许都安静了不少，李工则一直在看手机，大概在确认谭砚深的航班和抵达时间。

“谭总大概下午三点到丽水机场，我们这边结束得早的话，可以去接。”李工放下手机说。

林小野点点头，小口喝着粥，心里却盘算着，汇报结束要是时间不太晚，也许……就能回家看一眼了。虽然母亲电话里说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出院回家静养，三叔也常去帮忙照看茶园，但没亲眼见到，心里总归是记挂着的。

这个念头让她既期待又有些分心。

老专家姓徐，住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满屋书香和茶香。徐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听说他们是上海来做调研的，很热情，拿出自己珍藏的好茶招待。

谈话很顺畅。徐老对本地茶产业的历史、现状、优势劣势了如指掌，分析起来既有数据支撑，又不乏真知灼见。他肯定了这些年规模化、标准化带来的效益，但也对传统手工技艺的式微和真正高端精品市场的缺失表示忧虑。

“好东西有，藏在深山，或者就在某个老师傅的锅里。但怎么让更多人知道、认可，并且愿意为那份‘不一样’付钱，是个大问题。”徐老缓缓道，“光我们自己说好不行，得有一套能让外面人看懂、信服的标准和说法。还得有人，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这件事，不是只想着快点卖掉。”

李工认真地做着记录，林小野也听得入神。徐老的话，从更高、更官方的角度，印证了他们这几天的许多观察。

聊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融洽。临走时，徐老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们要是对高山野生茶资源感兴趣，下午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个人。他叫老杨，在更偏僻的山里包了片野放茶园，自己摸索着做点纯天然的茶，很有意思，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太见生人。我跟他说说，兴许能成。”

这倒是意外收获。野放茶、纯天然，这些概念很有吸引力。李工和林小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趣。

“那太好了，麻烦徐老您帮忙联系看看。我们今天下午原本就是整理材料，时间可以调整。”李工说。

从徐老家出来，还不到十一点。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三人决定在附近找个地方简单吃个午饭，然后等徐老消息。

他们选了小区门口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本地小菜馆。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点人还不多。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递上菜单。

林小野正研究着菜单上那些熟悉的家乡菜，犹豫着是点笋干烧肉还是红烧小溪鱼，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老板娘抬头招呼。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背着光走了进来，声音温和带笑：“老板娘，还有位子吗？”

林小野拿着菜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抬起头。

周屿站在门口，似乎刚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户外的阳光气息。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 Polo 衫，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比在机场时更放松一些。他也看到了他们，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那熟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周总监？”李工也认出来了，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李工，这么巧。”周屿走过来，目光自然地扫过站起来的林小野和小许，朝他们颔首致意，“小林，又见面了。这位是？”

“我们同事，小许。”林小野回过神，赶紧介绍。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也太“巧”了吧？松阳虽然不大，可也不至于……

“周总监也来这边办事？”李工问，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试探。

“算是私事，也是顺路看看。”周屿语气随意，在老板娘引荐下，很自然地坐到了他们旁边的空桌，“我母亲是丽水人，过来看看她，也顺便拜访一两位本家的长辈。没想到能遇到你们。看来你们的考察很深入，都到县城里来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探亲），又隐含了对他们工作进度的关注。

“是，最后一天，拜访了一位老专家。”李工答道，没有透露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