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行程上写着：实地走访高山生态茶园，了解原料源头。

这次要去的是位于松阳和邻县交界处的一片高山茶园，据说海拔较高，管理也比较生态，是本地几家想做精品路线的茶企的原料供应地之一。茶园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姓吴，是李工通过本地农业部门的朋友联系上的。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圈圈往上绕，窗外的植被越来越茂密，空气也越发清冷湿润。林小野把车窗开了条缝，带着植物清甜和泥土气息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这海拔，得有小一千米了吧？”小许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有些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

“差不多。”李工查看着资料，“吴师傅这片茶园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年坚持人工除草，施用有机肥，虽然产量比山下那些用化肥的茶园低不少，但茶叶品质确实好，价格也卖得上去。就是太累，年轻人不愿干。”

林小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越往上，雾气越浓，车子像是驶入了牛奶般的云海里，能见度不过几十米。路边偶尔闪过几丛野花，或是几棵挂着苔藓的老树，影影绰绰，宛如仙境。

“这天气，上去能看到啥呀？”小许有点担心。

“云雾茶，云雾茶，就得有点云雾才像样嘛。”林小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开玩笑道，“说不定到了地方，云开雾散，阳光普照，那才叫运气呢。”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附近。车子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车灯也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是这里吗？”李工也有些不确定了。

正说着，前方浓雾里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晃晃悠悠地靠近。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旧雨披、打着手电筒的身影出现在车灯光柱里，朝他们挥手。

是吴师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脸上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努力想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清晰些：“是李工吧？路不好找，雾又大，我下来接你们。车子就停这边空地，走几步就到。”

停好车，三人跟着吴师傅，打着手电，沿着湿滑的泥土小路往山上走。雾气包裹着周身，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青草和某种清冷的花木混合的气息，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眼前豁然开朗——雾气似乎在这里被山风吹开了一片，一片依着山坡走势、整齐修剪的茶园呈现在眼前。一垄垄茶畦顺着山势起伏，修剪得圆润可爱，墨绿的茶树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微弱的天光下晶莹闪烁。远处，更浓的云雾如同流动的白色瀑布，从更高的山脊倾泻而下，静谧而磅礴。

“哇……”小许忍不住发出惊叹，举起手机连连拍照。

林小野也怔住了。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茶园的格局、气息，是记忆里父亲带她上山时见过的模样。陌生的是这份置身云端的飘渺与壮阔，是她以往未曾站在这个角度凝视过的、故乡的另一种面容。

“这边，小心点，地滑。”吴师傅引着他们走到茶园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那里有个简陋的棚子，放着些农具和竹篮。“我家的茶园主要就这一片，五十来亩。再往上还有一点，但更陡，今天雾大，不好上去。”

李工已经开始询问茶园的管理细节：品种、树龄、施肥周期、病虫害防治、采摘标准……吴师傅一一作答，语气平和实在。他不用除草剂，人工锄草，一年两次。肥料是买的羊粪和菜籽饼自己沤的。虫害少，真有了，就用些土办法，比如挂粘虫板，或者手工捉。

“这么弄，成本很高吧？产量是不是也受影响？”李工问。

吴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成本是高，人工贵。产量嘛，肯定比不了山下那些猛施肥的。但咱这茶，味道不一样。喝过的人都晓得。卖给几个固定的老客户，价格能上去，算下来，也还过得去。就是人辛苦点。”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我和我老婆子，就守着这点祖宗留下来的地，慢慢弄。儿子在杭州工作，女儿嫁到外地了，叫我们别弄了，享清福。可这地荒了可惜，这茶……也有人就认这个味。”

林小野蹲下身，轻轻拂去一片茶叶上的水珠，仔细看。叶片肥厚，色泽深绿油亮，叶背的绒毛清晰。她掐下极小的一叶嫩芽，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股强烈的、带着青草气的苦涩瞬间弥漫口腔，但紧接着，一丝清冽的、类似野生兰花的幽香从喉底泛上来，回甘悠长。

是很好的茶青原料。内质丰厚，山场气息纯净。

“吴师傅，这片茶园朝向好，日照足，云雾也多，出产的茶青应该香气特别好吧？”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用方言问道。

吴师傅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随即笑道：“小姑娘是本地人？懂行。这块地是向阳坡，早上太阳出来，雾慢慢散，茶树上露水还没干的时候，那个香气啊，最好。我们采茶都赶早。”

“那您觉得，咱们这高山茶和山下平地的茶，最大的区别在哪？”林小野继续问，语气像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