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进入第三天。

晨起，窗外又飘起了雨。不是昨天那种细密的雨丝，是更迷蒙的、几乎看不见雨脚的山雾，湿漉漉地笼罩着整个县城，远山近树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绿色轮廓。

林小野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小桌前，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却一个字也没打。屏幕上是昨晚整理的、关于第二个考察点“叶氏手工茶坊”的简报草稿。她托着腮，无意识地在文档边缘画着小小的茶叶形状，一个接一个，很快画了一排。

“林小野同学，严肃点！”她小声对自己说，把那些涂鸦删掉，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炭火、手工、传承、消亡……这些词沉甸甸的。简报需要理性，可她心里那点属于“松阳林小野”的不安分，总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就这么完了？这么好的东西，就只能当个“参考标本”？

手机震动，是李工的消息，说上午原定的行程取消，空出来了。

机会！她眼睛一亮，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脑子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立刻占了上风。她给李工发信息，申请去茶叶市场和附近小加工点“外围侦察”。得到批准后，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迅速换好衣服，抓起背包，还特意选了双最不怕湿的旧球鞋。

“小许，走！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烟火茶市’！”她敲开小许的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探险的兴奋。

小许被她感染，也来了精神：“好嘞！林姐带路！”

县城的茶叶市场藏在老街区，门脸都不大。林小野像条回了水的小鱼，自在得很。她先领着小许去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烧饼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撒满芝麻的梅干菜烧饼，一人一个，边啃边逛。

“唔，这个好吃！”小许被烫得直吸气，含糊地称赞。

“那是，我从小吃到大，这家老板以前推着三轮车卖，现在终于有铺面了。”林小野得意地扬扬下巴，仿佛烧饼是她家做的。热乎乎的烧饼下肚，连带着阴雨天的湿冷和心里的那点郁结都驱散了些。

走进第一家茶叶店，店主是个胖胖的大婶，正端着大茶杯看电视。林小野立刻切换成地道松阳话，笑嘻嘻地开口：“阿姨，买点自家喝的茶，有啥好的推荐伐？不要那种包装老漂亮的。”

大婶一听乡音，态度立刻热络起来，放下茶杯就开始如数家珍。林小野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两句，比如“这个说是高山茶，具体哪个山场的呀？”“手工的？是柴火锅还是机器杀的青？”问得既内行又不让人反感。小许在旁边只有听的份，对林小野这“变脸”似的本地人模式佩服不已。

逛了几家，林小野心里大概有了谱。她凑到小许耳边，用气声说：“看到没？十家里有八家都说自己是‘高山’、‘手工’，其实大部分就是普通机制茶换个说法。价格嘛，从几十到几百，水分不小。咱们要买的那个‘好’，在这儿得靠火眼金睛，还得看老板诚不实在。”

小许点头，小声问：“那咱们……买点吗？”

“买啊！”林小野狡黠一笑，“不买怎么知道水深？看我的。”

她挑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朴实的店，又用方言跟老板磨了半天，最后以“给单位领导带点土产”为由，挑了两款中等价位的茶叶，各要了二两。付钱时，老板还额外给她抓了一小把“真正好的自家留的”塞进袋子，低声说：“小姑娘会品，这个你拿去自己喝，别跟那些混一起。”

走出店门，林小野晃晃手里的茶叶包，冲小许眨眨眼：“怎么样？信息有了，样品也有了，还混了点‘私货’。这叫——融入式调研！”

小许被逗乐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从市场出来，两人又按图索骥，去了城郊两家小加工厂。没进去，就在外面转了转。一家机器声轰隆，门口堆着麻袋，空气里是生青气。另一家安静些，但院子里晾晒的茶叶看起来品相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