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小野是被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鸡叫声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酒店洗涤剂味道。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哦对,在松阳,出差,今天要去看叶师傅。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床头柜。揉揉眼睛,摸过手机,六点十分。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邮件。谭砚深果然没回昨晚的简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消息就是没挑出毛病……”她一边小声念叨着自我安慰的咒语,一边滚下床,赤脚跑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雨后初晴,晨光给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都镀了层浅金。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得让人想唱歌。“美好的一天从……呃,从不知道会怎样的考察开始!”她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转身冲进卫生间。
早餐是酒店简单的白粥包子。林小野喝着粥,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叶氏手工茶坊”的已知信息:几代传承、柴火锅、老茶客、产量极少……听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出现在“舌尖上的中国”里的隐秘高手。
“李工,”她咬着包子,含糊地问,“这位叶师傅,是不是特严肃、特有范儿的那种?就是那种……一抬手就知道火候,一闻味就知道茶品,说话都带着禅机?”
李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朋友只说手艺很好,人很实在。至于禅机……”他顿了顿,“可能得看缘分。”
小许在旁边噗嗤笑出来:“林姐,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哎呀,气氛,气氛懂不懂!”林小野瞪他一眼,三两口解决掉包子,“这种老师傅,就得有点神秘感才配得上他的手艺!”
车子再次驶上盘山路,比昨天更窄更颠。林小野被颠得东倒西歪,却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看那边!那棵老樟树我小时候来过!再往前拐个弯,应该能看到一个小瀑布……对对对!还在!”她像个尽职的导游,虽然听众只有勉强保持微笑的李工和已经有点晕车的小许。
当导航把他们引向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时,连李工都皱起了眉。“是这儿吗?”
“山重水复疑无路,”林小野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柳暗花明……哎哟!”一个颠簸,她脑袋磕到了车顶。
车子摇摇晃晃开到尽头,几间老平房出现在山脚。一个穿着洗白汗衫的老者坐在屋前小竹凳上,正低头摆弄鲜叶。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眯眼望来。肤色黝黑,皱纹深刻,但眼神清亮。
“请问,是叶师傅吗?”李工下车问。
老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乡音浓重:“是我。你们是……上海来的?”
简单寒暄,进屋。堂屋光线略暗,最显眼的是那个砖砌的柴火灶台和两口黝黑发亮的铁锅。林小野一进门,那股混合着柴火气、干茶香和老房子特有气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恍惚——太像了,像她家那个小炒茶间,只是这里更旧,更“原生态”。
叶师傅话少,多是儿子在介绍。他们家守着几十亩老茶树,一年只做春秋两季茶。全手工,柴火锅杀青,手工揉捻,炭火烘焙。一年几百斤,老主顾定走。
“能看看您做茶吗?”李工问。
“今天没做茶,天潮,叶子不爽利。”叶师傅摇头,声音沙哑但清晰,“有昨天烘好的毛茶,可以看看,试试。”
儿子拿出套着塑料袋的竹篓,解开。一股清冽的、带着清晰炭火香的茶味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屋里所有其他气息。
“哇……”林小野忍不住小声惊叹,鼻子不自觉地凑近些。这香气,又正又活,和昨天合作社里那个有点“飘”的香气完全不同。
叶师傅抓了一小撮摊在掌心:“喏,紧结,有锋苗,颜色活。”又捏起两片一捻,细微脆响,“听声,干度够,骨头硬。”
林小野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地捏起两片,放在鼻尖深深一嗅,然后轻轻对搓。干燥的、饱满的沙沙声。她抬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叶师傅:“叶伯伯,这茶青是后山背阴那块老茶园的吧?今年春上雨水匀,做出来香里带甜。”
叶师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小姑娘懂茶?”
“我爸也做茶,松阳的。小时候跟着瞎玩,懂点皮毛。”林小野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
叶师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没说话,让儿子去烧水。山泉水,柴火灶烧开。泡茶用的是最朴素的盖碗。叶师傅提壶,高冲,水流稳而有力,茶叶在碗中旋转舒展。
香气被热水激发,层次更分明了。林小野端起自己面前的盖碗,先闭眼深深闻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地啜了一小口。茶汤滚烫,但那股鲜爽醇厚、带着收敛感又迅速化开回甘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