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一切浮沫,直抵深处。
“李工跟你说了?”他问,是陈述句的语气。
“说了,谭总。我正在准备资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镇定。
“嗯。”谭砚深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比平时更浓,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送往特定环境测试的仪器。“这次考察,分前后段。前段你和李工去,基础打牢。”
他顿了顿,给她消化指令的时间,也像是在观察她的第一反应。
“你的任务,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用你的专业和本地背景,确保李工看到、听到的信息,准确、无过滤。你是桥梁,也是第一道过滤器。”
林小野点头,屏住呼吸。
“第二,”他的目光锁住她,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她微绷的脸,“用你的眼睛和脑子,把看到的问题和机会,先自己过滤一遍,形成你的初步判断。不要只记录现象。我要知道,”他略微加重了语气,“你认为是为什么,以及,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小野心头一震。他不仅要她做“眼睛”和“翻译”,更要她做“初级大脑”。这是比单纯执行更重的担子,也是更直白的考验——考验她的观察、她的思考、她的决断力。
“每天简报,要有你的分析,不只是李工的技术结论。”他最后强调,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判断,会影响我后期重点看什么,影响最终决策。所以,”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带上你的脑子,也带上你的判断力。出去吧。”
“……是,谭总。”林小野起身,感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走到门口,她停下,转过身,很轻但清晰地说:“谢谢谭总给我这个机会。”
谭砚深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件,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并未离开纸页,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门在身后关上。林小野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湿漉漉的。
带上你的脑子,也带上你的判断力。
他的话在耳边回响,冰冷,坚硬,却像一柄重锤,将她心头那些纷乱的杂念——对归家的隐约期盼,对父亲病情的忧虑,对独自承担压力的惶恐——重重地砸实,砸成一块必须背负前行、也必须跨越的界碑。
压力沉重,但奇怪的是,一种混合着战栗与坚定的炽热,也从心底燃起。她走回工位,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她的“初试”,将在那片熟悉的山水间拉开帷幕。
一次通往山水的邀约,一次带着独立判断压力的、靠近故乡的征程。
她握了握汗湿的拳,对自己,也对远方无声地说: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