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睿势，被一种近乎无菌的明亮笼罩。

林小野站在谭砚深办公室门外，手里攥着连夜打印出来的、更正后的分析报告，以及一份附加的、足有十五页的数据溯源说明与交叉验证过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却是冰凉的。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绷紧了每一寸纤维的植物。

九点整。她抬手，敲门。力道稳定。

“进。”

推门而入。谭砚深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利落的轻响。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少了一丝平日的严谨，多了些工作状态的随意，但周身那种凛然的气场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谭总，早上好。”她走到办公桌前，将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边缘对齐，“关于科缇竞品分析报告中数据引用错误的问题，我已经核实并更正。这里是更正后的报告，以及详细的数据溯源说明和交叉验证过程。错误责任在我，是我工作不够严谨，没有追溯到最原始的信源进行交叉验证。非常抱歉。”

她的语速平稳，目光直视着谭砚深，不闪不避。昨晚的羞愧、懊恼和后怕，在反复核对数据的深夜里，被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压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交代，用无可挑剔的修正。

谭砚深这才从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从她眼底的青黑，到她挺直的脊背，再到她平静却紧绷的神情。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试图辩解，认错态度干脆，修正动作也跟上了。他目光里那丝审视的寒意，似乎稍稍褪去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份厚厚的更正说明，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错误本身，是专业性的缺失。”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睿势，或者说在任何一家以智力成果立足的机构，准确是底线，不是高标准。一次错误，可能浪费的是整个团队几天的时间，也可能让客户对我们所有的结论产生怀疑。”

林小野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掐进掌心。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你能在周末两天内，不仅找到错误，还完成了交叉验证链的搭建，这份补救的效率和彻底性，是合格的。”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林小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查了哪些信源，如何做的交叉验证，又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对结果的询问，而是对过程的审视，是对她思维路径的拷问。

林小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从科缇海外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到第三方数据监测机构的原始报告，再到社交媒体数据的爬取和清洗逻辑，以及不同来源数据出现差异时的判断依据……她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甚至提到了在爬取某平台数据时遇到的接口限制和变通方法。

谭砚深安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偶尔，他会打断，提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信源A的采样方法比信源B更可靠？”“这个差异率的置信区间你考虑了吗？”

林小野有时需要停顿几秒思考，有时能立刻给出基于自己查证过程的回答。她的回答未必完美，但能看出是真正扎进去研究过的，不是浮于表面的拼凑。

当她终于说完，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可以了。”谭砚深终于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冰封的审视，似乎化开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这份说明留下。错误扣一次季度考核分。下次再犯，没有试用期。”

“……是，谭总。谢谢谭总。”林小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扣分，意味着还有下次的机会。这已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出去吧。”他重新看向屏幕，仿佛她已不存在。

林小野转身，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才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但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了一些。就像一场严厉的考试，虽然成绩不佳，但至少知道了错在哪里，以及，考官虽然严厉，但评分标准是清晰的。

她回到工位，孟晓晓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谭总发火了吗？是不是特别可怕？我早上看他进门那脸色，心都凉了半截！”

林小野摇摇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还好。指出了错误，扣了分，但……过去了。”

“过去了？！”孟晓晓瞪圆眼睛，“就这？他没说别的？没让你……卷铺盖走人？”

“没有。”林小野想起他最后那句“下次再犯，没有试用期”，苦笑道，“大概是我这块石头，还有点压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