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深夜,办公区早已空荡。
林小野双眼发花,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科缇,悦容目前最主要的线上竞品。过去六个月,所有公开的市场动向、营销动作、社交媒体声量、核心单品销量变化、用户口碑。那摞半尺高的文件堆在桌角,像一座沉默的山。
任务是在周五深夜接到的。内线电话响起,谭砚深比平时更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低沉的气压里,眼下青影很重。用笔尖点了点那堆文件。
“科缇。周一早上九点,我要看到初步分析报告。重点:他们的增长逻辑是什么?软肋在哪里?悦容如何应对。”
“……周一早上九点?”
“嗯。”他抬眼,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有问题?”
她说不出那句“我可能做不到”。孟晓晓白天还偷偷跟她说,谭总最近好像在跟一个很难缠的对手抢项目,压力巨大,整个团队都低气压。“你小心点,别撞枪口上。”晓晓当时吐了吐舌头。现在看,岂止是低气压,简直是冰川中心。
“没有。”
“没有就出去。”
“等等。”他叫住她,没抬头,按了内线,“楼下‘竹’,两人份套餐,送到小会议室。”然后才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她疲惫的脸,“吃完再做。公司不鼓励无效加班,更不鼓励饿着肚子加班。”
她抱起文件,转身。心里有点打鼓,但想到那六千块,和雨夜里那盏为她亮起的车灯,又咬咬牙。凶是凶了点,但……好像也没真把她怎么样。还给了晚饭……虽然是为了让她继续干活。
精致的日式食盒很快送到。蒲烧鳗鱼饭,味增汤,一小份蔬菜沙拉。食物温热,香气扑鼻。她沉默地、快速地吃着,温暖的米饭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她吃得很快,直到最后一口热汤下肚,才感觉自己僵冷的四肢重新暖和过来。味道真好。她偷偷咂咂嘴,心里那点因为加班而生出的怨念,奇异地被这口热饭抚平了一些。这个老板,好像……有点嘴硬心软?
她吃着,目光飘向那间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室。他也没走。他也在加班。他点的是两人份。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细微的委屈,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坐在豪宅里,远程发号施令。他也在这里,面对着属于他的、更庞大的难题和压力。
吃完,她抱着文件回到工位。视线扫过帆布包,里面露出一角粗陋的棉布包装。是离家时,母亲硬塞给她的,自家炒制的野茶。母亲说,熬夜困了泡一点,提神。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那一小包茶叶,起身走向茶水间。就当……是回礼?虽然这“礼”寒酸得可笑。但……礼轻情意重嘛!她给自己打气。
用公司的玻璃杯,小心地捏了一小撮。茶叶粗糙,颜色墨绿。滚水冲下,一股清冽的、带着山野间微涩气息的茶香,弥漫开来,冲淡了茶水间残留的咖啡和人工香氛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老家清晨的茶园,心情莫名松快了一点。
她端着那杯茶,站在谭砚深的办公室门外,犹豫了一秒,轻轻敲门。心跳有点快。会不会太唐突?他会不会觉得她没规矩?
“进。”
她推门进去。谭砚深仍对着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看起来……真的很累。
“谭总,”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桌角,离电脑和文件稍远,但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老家带来的野茶,自己炒的,不值钱……但挺提神的。您也……休息一下吧。”
说完,她不敢看他的反应,迅速退后一步,准备离开。心里默念:千万别嫌寒酸,千万别觉得我多事……
谭砚深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只普通的公司玻璃杯上。杯子里,茶水呈现清澈的黄绿色,几片粗陋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种与他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朴的草木香气,悄然弥漫开来,顽强地侵入这一室冰冷的、充斥着电子设备气息的空气。
他的视线在那杯茶上停留了几秒。女孩已经轻手轻脚退到了门口,背影有些仓促,带着点做了“坏事”怕被逮住的心虚。倒是……有点鲜活气。 不像办公室里那些被规训得一丝不苟的精英,倒像山野间偶然闯入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小兽,莽撞,却有种笨拙的……诚意?
然后,他缓缓上移目光,落在林小野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嘴唇微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似乎不确定自己这个举动是否逾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