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冬,大凌河城被围三个月,城中粮尽援绝。明廷急令各路援军驰援,登莱巡抚孙元化派遣麾下步兵左营参将孔有德率八百骑兵先行北上。
孔有德是辽东盖州卫人,矿工出身。早年投奔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被收为养孙,积功升至参将。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后,孔有德转投孙元化,手下三千多辽兵成为登州最精锐的部队。孙元化对他们信任有加,不仅配发了从澳门进口的红衣大炮和鸟铳,还聘请了葡萄牙教官指导训练。
但信任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孔有德的部队走到河北吴桥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士兵们缺衣少食,怨声载道。当地县令闭门不纳,连粮草都不肯供应。一名士兵偷了当地乡绅的一只鸡,乡绅不依不饶,要求孔有德将士兵“穿箭游街”。此事在军中激起公愤——八百士兵在辽东卖命打仗,到了内地却连一只鸡都不如。
孔有德被推举为首领,在吴桥举兵造反。
他自称都元帅,以李九成为副元帅,耿仲明为总兵官,率部回戈山东。叛军所过之处,连陷陵县、临邑、商河、齐东,攻破青城、新城,势如破竹。沿途百姓被劫掠一空,房屋被焚毁,青壮年被抓去充当苦力,妇女被□□,老弱被屠杀。官军屡战屡败,溃不成军。
消息传到登州,孙元化还试图招抚。他派人对孔有德说:“只要你肯回头,本官既往不咎。”
孔有德答:“我等在辽东卖命多年,朝廷不给粮饷,地方官不给饭吃。如今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崇祯五年(1632年)正月,叛军攻陷登州。登州总兵张可大力战不支,拔剑自刎。孙元化被俘,孔有德念及旧恩,将他释放。但朝廷不依不饶,将孙元化逮捕入京,冤杀于菜市口。登莱巡抚一职由谢琏接任,山东巡抚徐从治进驻莱州,组织抵抗。
叛军占据登州后,从城中缴获了大量西洋火器——红衣大炮二十余门,鸟铳数千支,火药、炮弹堆积如山。更有数十名葡萄牙教官和数百名中国工匠落入叛军之手。孔有德如虎添翼,实力大增。
正月下旬,孔有德率叛军向西进逼莱州。
莱州是登莱两府的第二大城,是山东巡抚驻地。一旦莱州陷落,整个山东半岛将门户洞开。山东巡抚徐从治、登莱巡抚谢琏、莱州知府朱万年齐聚城中,誓与城共存亡。
林曦接到兵备道的调令时,正在冶铁工坊里看赵燕儿铸炮。赵燕儿已经把高炉的温度控制得越来越精准,第一门小型火炮的炮管已经浇铸出来,正在做最后的打磨。
“姑娘,出大事了。”陈明远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发白。
林曦接过信,展开。杨嗣昌的笔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孔有德反,连陷诸县,登州危在旦夕。莱州被围,巡抚徐从治被困城中。本官已调各路兵马,义勇军即日北上听调。”
林曦的手指微微发凉。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明远,告诉王铁柱,全军集结。告诉李慕兰,骑兵队昼夜巡逻。告诉燕儿,高炉不要停,日夜不停地打刀打矛打箭。一千人,全部拉出去。”
陈明远领命而去。
杨嗣昌派来的信使是周安。他骑着一匹快马,从登州府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腿都是软的。
“林守备,杨道台有令,义勇军即刻集结,赶往莱州听候调遣。”周安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递给林曦,“一同受命的还有天津总兵杨御蕃的三千兵,山东巡抚余大成从青州发兵,辽东总兵祖大弼也派了一部。但这些人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杨道台说,真正能打的,可能只有你们。”
林曦问:“叛军有多少人?”
周安擦了擦额头的汗:“孔有德自称两万。实际能战的,至少一万。火器精良,士气正盛。”
林曦沉默了片刻。一千人对一万人,正面硬拼是送死。她必须另想办法。
“告诉杨道台,义勇军明日出发,三日内赶到莱州。但卑职有一言相告——正面硬拼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断了叛军的粮道。”
周安一愣:“断粮?”
“孔有德从吴桥一路打过来,沿途没有稳固的根据地。他的粮草全靠劫掠和从后方转运。补给线从河北到山东,六百多里。只要我们能袭扰他的粮道,拖住他的后腿,他撑不了多久。”
周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
王铁柱从营房里走出来,看着林曦:“姑娘,咱们真的要去打孔有德?一千人对一万,这不是送死吗?”
林曦摇了摇头:“不打正面。正面有杨御蕃和徐从治。咱们去叛军的屁股后面捅刀子。”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让叛军死。”
第二天清晨,义勇军在打谷场上列队。一千人,步兵八百,骑兵二百。
陈明远站在队伍前面,展开花名册,一一核对。他穿着一身赞画的青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每个人的名字。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声音很稳。
“步兵一营,满编二百人,到齐!”
“步兵二营,满编二百人,到齐!”
“步兵三营,满编二百人,到齐!”
“步兵四营,满编二百人,到齐!”
“骑兵营,满编二百人,到齐!”
一千人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曦站在木台上,看着这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队伍。八百名步兵,穿着蓝色的短褂,腰挎短刀,手持长矛,排成四个方阵。二百名骑兵,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马刀,手持骑弓,背上插着箭壶。阳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想起了半年前,这些人还在破庙里等死,在路边啃树皮。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穿着整齐的衣裳,手里握着刀,眼里有光。
“弟兄们!”林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孔有德反了。叛军在山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登州城破了,总兵张可大战死,巡抚孙元化被俘。莱州城被围,巡抚徐从治被困城中。朝廷调我们去支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城墙上送死。我们要做的是——抄叛军的后路,烧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
王铁柱问:“姑娘,那正面战场怎么办?”
“正面有天津总兵杨御蕃的三千兵,有山东巡抚余大成的兵,有辽东总兵祖大弼的兵。他们扛住正面,我们在后面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