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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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青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纸包桂花糕。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了。又咬了一口,腮帮没像往常那样鼓起来,只平平地动了两下,又停了。
谢云栖从廊道尽头走过来。她抬头看他,眼里没了往日吃糕时的亮。
“谢大人。”
“嗯。”
“今日的桂花糕不甜了。”
谢云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捏得发皱的油纸包上,又落回她认真的脸上——她像在奏报星象异动,语气平得没有半分委屈,却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蔫。他沉默了一会儿。
“每日都吃桂花糕,”他说,“吃不腻吗?”
沈青禾想了想,认认真真摇头:“不腻。”
“为什么?”
“好吃。”她顿了顿,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但是今日不甜。”
谢云栖没有接话。他转身往静室走,只丢下两个字,声音轻得被风裹着:“过来。”
沈青禾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跟在他后面。
静室里,他点了一炉无垢香。青烟细细地从香炉里升起来,裹着冷松和桂花的清润气。他坐在案前,闭目垂眸,玄色长袍垂在蒲团上,纹丝不动。烟绕着他的衣摆打了个转,有一缕不偏不倚,飘到了她面前。
她吸了一口。
清润的,软软的。心口那点因为桂花糕不甜而空落落的地方,忽然浮上来一点暖。
她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没有说话。烟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把午后的阳光都染得软了。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目光先落在她舒展的眉眼上,又飞快移开,只淡淡道:“走吧。”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
廊下,阿菱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盏兔子花灯。红纸糊的身子,圆溜溜的眼睛,下面坠着明黄色的穗子,风一吹,晃悠悠的。
“沈大人!”阿菱笑得眉眼弯弯,“今晚河边有七夕灯会,你去不去看?”
沈青禾接过花灯,指尖碰了碰暖乎乎的纸罩,眼里满是好奇:“灯会?”
“对啊,七夕节啊!你忘啦?”阿菱把花灯往她手里塞了塞,“你看,好看吧?我特意给你带的!”
沈青禾摸着花灯的纸沿,轻轻摇头:“我从小没有参加过这种节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云栖从静室里走出来。阿菱看见他,立刻收了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大人。”
谢云栖微微点头,目光先落在沈青禾手里的花灯上,又扫了一眼阿菱。
“七夕是什么节日?”他问。
阿菱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就是……人界的情人节,传说每年七月初七,喜鹊会在天河上搭桥,让分开的牛郎织女见一面。”
谢云栖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重复了一句:“就见一面。”
“对,就一天。”阿菱说,“见完就要分开,等明年才能再见。”
谢云栖没有说话。他看了沈青禾一眼,她正低头研究花灯的穗子,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听闻人界过节,”他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沿街会出来很多平时见不到的小吃摊贩。”
沈青禾猛地抬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被点亮的花灯。
“真的吗?”
“可惜我是妖,”他移开目光,看着廊外的桂花树,语气平平,“食人间五谷会积食,尝不出来。”
沈青禾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目光始终没落回她身上。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她问。
谢云栖终于转回头,看向她。
“既然你也没过过节,”她把花灯抱在怀里,仰着头看他,眼里全是期待,“我们晚些一起去看看好不好?我吃给你看,告诉你是什么味道。”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阿菱,笑得眉眼弯弯:“阿菱,你要不要一起?”
阿菱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大人那藏不住的耳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笑:“我、我约了陆昭!沈大人你们去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跑,跑到廊道拐角,差点撞上站在暗处的玄霜。玄霜侧身让开,看着阿菱跑远的背影,又抬眼看向廊下站着的两个人,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沈青禾朝她招手:“玄使,要不要一起去?人多热闹!”
玄霜的目光先看向谢云栖,见他垂着眸没反对,立刻躬身应道:“好,沈大人相邀,自然奉陪。”
入夜,河边人山人海。
沿街的铺子全挂了花灯,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连成一片,暖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河岸边的许愿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快要溢出来,空气里飘着糖香、油香、桂花香,缠缠绵绵的。
沈青禾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她站在人群里,左边是谢云栖,右边是玄霜,两个人一左一右,贴得很近,像两道稳稳的墙,替她挡开了挤过来的人流。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停下,抬头看两人:“你们干嘛贴这么近?”
谢云栖没说话,目光扫过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喉结动了动,没出声。玄霜往前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人太多了,杂味重,挨着沈大人舒服些。”
沈青禾想了想,立刻往中间站了站,左边胳膊紧紧挨着谢云栖的袖子,右边胳膊贴住玄霜的袖子,认认真真道:“那你们再靠近一点,这样就闻不到杂味了。”
三个人贴得很近,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挨着他们,不挤,也不吵,连风都暖了些。
街边的小贩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糖芋苗的、卖梅花糕的、卖糖画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沈青禾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摊子上熬得金黄的糖稀,眼里满是好奇。
“糖画,姑娘!”小贩笑着招呼,“要个什么图案?兔子、龙、鱼都能画!”
沈青禾转头看谢云栖。他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轻轻放在摊上,语气平平:“要一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