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不懂
谢云栖走后的第三天。
沈青禾坐在案卷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地脉变动的文书。她已经看完了,批注也写完了,字迹端正,条理清晰,和往常一样。
她把文书合上,搁到“已阅”的那一摞上面。
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阿菱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沈大人。”她终于开口。
沈青禾抬头。
“你……”阿菱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你是不是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沈青禾看着她。“以前哪样?”
阿菱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
“就是……我刚来钦天监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每天准时起床,准时当值,准时吃饭,准时睡觉。看卷宗的时候一动不动,批文书的时候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什么事都做得很好,什么事都井井有条。”
她顿了顿。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就像……”阿菱皱着眉,努力找词,“就像日晷上的影子。该到哪儿就到哪儿,一分不差。但你不会去看它,因为它就在那儿。”
沈青禾听完,想了想。
“我现在不也是这样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批完的文书,“事都做完了,没有出错。”
“是没出错。”阿菱点头,“但谢大人在的时候,你虽然也把事情做完了,但……”
她又卡住了。
“但什么?”
“但你会笑。”阿菱说,“吃桂花糕的时候会笑,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笑,有时候走在路上也会莫名其妙地笑。你不知道你自己笑了吧?”
沈青禾愣了一下。
“我笑了?”
“笑了。”阿菱说,“有好几次我问你在笑什么,你说没有笑。我以为你是嘴硬,现在想想,你是真不知道。”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对啊,”阿菱说,“你不知道自己在笑。就像你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没在笑一样。”
沈青禾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的。没有弯。
她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上次弯是什么时候。
不是记不清,是想不起来那个感觉。
就像想不起来甜是什么味道——你知道它存在过,但此刻舌尖是空的。
“所以,”她慢慢说,“我以前像日晷的影子?”
阿菱点头。
“那谢大人在的时候呢?”
阿菱歪着头想了想。
“像……”她比划了一下,“像影子有了颜色?”
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你从画上走下来了。以前你好看,但是像画里的人物,好看是好看,但不在这间屋子里。后来你就在了。现在……”
她看了沈青禾一眼,没往下说。
沈青禾替她说完:“现在又回到画里了。”
阿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心疼。
沈青禾看到了那点心痛,但不明白为什么。
她又没生病,又没受伤,事情也都做完了,没有出错。
有什么好心疼的?
她把这疑问咽回去,低头继续翻下一本文书。
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
“阿菱。”
“嗯?”
“你和陆昭……”
阿菱的脸瞬间红了。
“沈大人你突然提他干嘛!”
沈青禾看着她通红的脸,有些不解。
“我就是想问,”她说,“你们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阿菱的脸更红了:“什么、什么关系?”
“我看你们经常凑在一起,”沈青禾说,“但是好像又总是吵架。上次你骂他笨,他也没还嘴。过两天你又找他说话,他又来了。”
她顿了顿。
“我不理解这种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阿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我们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同僚……他查案我跟着……有时候他笨我就说他几句……”
“那你为什么脸红?”沈青禾问。
阿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我没脸红!”她捂住脸,“沈大人你别问了!”
沈青禾看着她捂着脸、耳朵尖都红透的样子,更困惑了。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语气认真,“你们这样是好的关系,还是不好的关系?”
阿菱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好的吧。”声音很小。
“好的为什么还要吵架?”
“不是吵架……就是……就是……”阿菱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有时候他太笨了嘛……”
沈青禾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阿菱看起来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好吧。”她说,低头继续看文书。
阿菱偷偷抬头,看她已经翻页了,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她看着沈青禾低头批注的侧脸,和以前一样认真,和以前一样安静,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做得很好。
但是……
她想起前几天,沈青禾从糖水铺子回来,手里拎着打包好的糖水,走在廊下,脚步轻快,嘴角翘着,看见她还笑着招呼:“阿菱,给你带了桂花糖芋苗。”
那时候她以为沈青禾会一直那样。
阿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禾还在批文书,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尺子量过一样。
阿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
廊下,她迎面撞上陆昭。
“你怎么了?”陆昭看她脸色不对,“脸这么红?”
阿菱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陆昭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阿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陆昭。”
“嗯?”
“你觉得沈大人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