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旧档
制香坊的管事姓孙,五十来岁,在坊中待了大半辈子,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沈青禾与谢云栖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制香坊历年的出入记录。孙管事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点得很慢。
“大靖历二百九十九年……”他念出声,又翻过一页,“那年遴选,确实是谢大人代顾大人来的。我记得清楚,谢大人站在廊下,一整天没说几句话,把孩子们吓得够呛。”
谢云栖没接话。
沈青禾问:“顾大人为何没来?”
孙管事想了想,摇头:“不知道。顾大人从来都是亲自来的,就那一年没来。告了假,说是有事。什么事,没说。”
“告假文书还在吗?”
“年头太久了,”孙管事又翻了翻,“这些是留存档的,告假的不在里面。您要查,得去妖界调。”
沈青禾看了谢云栖一眼。谢云栖轻轻摇头——妖界那边的档,他早调过。顾己那年的告假,理由是“私事”,再无更多。
“那一年,坊里可有什么事?”沈青禾换了个方向。
孙管事想了很久:“没什么特别的。制香、选人、送香,都照常。就——”
他顿了顿。
“就什么?”
“就那年走了一个制香师。”孙管事说,“年满二十,离了坊。这不算事,年年都有人走。但那个孩子……”
他皱着眉,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影子。
“那个孩子怎么了?”
“走的时候哭了一场。”孙管事说,“不是闹,是哭。蹲在那张案台前面,哭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舍不得。制香师离坊,舍不得是常事。我就没多问。”
沈青禾记下。“叫什么名字?”
孙管事又想了很久,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翻出一本积灰的花名册。他翻了很久,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陈杳。”他说,“大靖历二百九十九年离坊,年二十。是个男的,长得清秀,话不多,制香的手艺是那批里最好的。”
沈青禾笔尖微顿。
男的。
她把这名字写在纸上,笔迹端正。
“他离坊后去了哪里?”
“归家了。”孙管事合上花名册,“他家在城外,具体哪儿,我不清楚。制香师入坊时年纪小,籍贯是府衙那边登记的,坊里只记名字和入坊年月。”
沈青禾收好纸页,起身。
“多谢。”
孙管事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她。
“沈大人。”
她回头。
“那个孩子,”孙管事的语气有些犹豫,“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青禾看着他,没有答。谢云栖替她开了口:“没有。例行查档。”
孙管事点点头,没再问。
门在身后合上。
沈青禾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名字,轻声念了一遍:“陈杳。”
一个男的。
谢云栖在她身侧,沉默着。
“去府衙。”她说。
府衙的案卷房比制香坊大得多,一排排架子延伸到深处,纸页泛黄的气味混着墨香,闷得人发晕。
沈青禾报了名字和年份,管档的吏员翻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角落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
“大靖历二百九十九年,城外,自杀。”吏员念着封皮上的字,“陈杳,男,年二十。制香师,离坊归家后不久,死于城外。仵作验过,自缢,无外伤,无挣扎痕迹。亲属认尸后,已结案。”
沈青禾接过卷宗,翻开。
纸页很薄,墨迹已经发淡。案由、验状、结语,加起来不到一页。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原因。
没有遗书。没有证人。没有可疑之处。干干净净,像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自尽。
她把卷宗合上。
“他住在哪里?”
吏员摇头:“卷宗上只写‘城外’,没有具体地址。亲属认尸后就销了案,没有追查住址。”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多谢。”她说。
走出府衙时,日光已经偏西。沈青禾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薄薄的卷宗。
谢云栖跟上来,站在她身侧。
“查到了。”她说。
“嗯。”
“名字叫陈杳。制香师。男的。离坊后不久,自杀了。卷宗上什么都没写。没有原因,没有遗书,没有任何解释。”
谢云栖没有接话。
沈青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忽然说:“顾己那年没去制香坊。”
“嗯。”
“她让阿萝买桂花糕,买了十八年。”
“嗯。”
“十八年前,这个叫陈杳的制香师离坊,自杀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云栖。
“顾己是在吃桂花糕,还是在吃别的东西?”
谢云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情绪的亮——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看透了、却还差最后一层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