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晌午,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沈青山停下来。“走哪条?”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地图是老和尚画的,标着南疆的山川河流。最南边是一片空白,上头写着两个字——“蛮荒”。
“往南。一直往南。”
驴车往南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两边全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刺,划在腿上火辣辣的。驴走不动了,沈青山跳下来,牵着驴走。云逸尘也跳下来,扶着车帮走。月璃扶着他,师父和老和尚互相搀着。
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一片密林。树很高,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驴不肯走了,站在原地,甩尾巴。沈青山拉它,它不走。推它,它还是不走。
“这驴认路。它不走,说明前面有危险。”
云逸尘看着那片密林。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预警符,贴在树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快。烧完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蛊虫。没有野兽。走。”
沈青山拉着驴,往林子里走。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沈青山拍了它一巴掌,它才继续走。林子里很暗,看不清路。沈青山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火光照着前面的路,地上全是树根,绊脚。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有光了。不是日光,是火光。沈青山停下来,吹灭火折子。
“有人。”
五个人蹲在树丛后面,往前看。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生着一堆火,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穿着兽皮,脸上画着花纹,手里拿着长矛。蛮子。云逸尘的心沉了一下。蛮子的地盘,果然有蛮子。
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冲过去?”
云逸尘摇头。“不冲。绕路。”
五个人往后退,绕开那片空地,从另一边走。走了没多久,前面又有火光。又一群蛮子,围着火堆烤肉。沈青山停下来,看着云逸尘。“绕不过去了。到处都是。”
云逸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往自己和月璃身上一拍。两个人消失了。他又掏出两张,递给沈青山和师父。沈青山接过,往身上一拍,也消失了。师父接过,看了看,递给老和尚。“你用。我走不动了。”
老和尚摇头。“你用。我腿断了,跑不了。你们走。”
云逸尘揭了隐身符,现出身形。他走到老和尚面前,蹲下来。“大师,我背您。”
老和尚看着他,笑了。“施主,你背了我多少回了?背不动了。你们走,老衲留下。”
“不行。”
“行。”老和尚的声音很硬,“老衲留下,引开他们。你们走。”
云逸尘攥着拳头,眼泪下来了。老和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你师父说得对,你这孩子,心软。”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套在云逸尘手腕上。“这串佛珠,跟了老衲一辈子。现在给你。保平安。”
云逸尘握着那串佛珠,珠子温温的,带着老和尚的体温。他站起来,把隐身符贴在老和尚身上。老和尚消失了。
“大师,保重。”
他转过身,拉着月璃,往林子里走。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很大,像在喊人。“老衲在这儿!来抓老衲啊!”
蛮子的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云逸尘没回头。他拉着月璃,跑得很快。树枝刮脸,藤蔓绊脚。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没有声音了。他停下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月璃也喘,脸通红。沈青山和师父从后面赶上来,两个人也都喘。
“老和尚呢?”师父问。
云逸尘没说话。他低着头,攥着那串佛珠。珠子硌得手心发疼。
月璃握着他的手。“他会没事的。”
云逸尘抬起头,看着来时的路。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哭。他擦了把眼睛,转过身。“走。往南走。”
四个人继续往南走。驴车不要了,驴也不要了。包袱扔了一半,只带着干粮和水。走到天黑,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急,打着旋往下游流。沈青山蹲在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凉。能过。”
四个人过了河。上了岸,浑身湿透了。云逸尘拧着衣服上的水,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月璃也哆嗦,嘴唇发紫。沈青山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四个人围着火堆,谁都没说话。
师父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每个人。云逸尘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咽了。他摸了摸胸口的转移符,凉丝丝的,还在。
“师父,你说老和尚能跑出来吗?”
师父没回答。他看着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能。他命硬。”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老和尚的脸——第一次见,他站在荒寺里,穿着破僧袍,笑眯眯的。最后一次见,他站在林子里,说“你们走,老衲留下”。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