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以为,救回老和尚,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他忘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让你安生。
老和尚回来的第三天,村里又来了陌生人。这回不是陈七,也不是赵德。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盘着,脸上不施脂粉。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着云逸尘。
“你是云逸尘?”
云逸尘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女人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姓白,叫白灵。从京城来的。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女人的字。“云先生,你师父没死。想知道他在哪儿,来京城找我。白灵。”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脑子里嗡嗡的。
月璃走过来,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你师父没死?怎么可能?你亲眼看见他——”
“我看见他脑袋掉了。”云逸尘打断她,声音发硬,像石头碰石头,“血溅了一地。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刽子手举刀。刀落下去,人头滚在地上。我记得那双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
白灵站在门口,没走。她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云逸尘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他师父。画得不像,线条粗糙,但眉眼间有几分神似。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云鹤子,六十二岁,现居京城。”
云逸尘攥着那张纸,手在抖。纸边卷起来,被他攥出了褶子。月璃按住他的手。“别信。万一是陷阱呢?”
白灵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嘴角弯了弯。“陷阱?我要是想害你,不会一个人来。南疆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跑都跑不掉。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这一路上,我走了二十天,换了三匹马。”
云逸尘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白灵收起笑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
“什么命?”
白灵抬起头,眼眶红了。“二十年前,我爹被人诬陷下狱。是你师父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保住了他的命。后来你师父被砍头,我爹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年就死了。临死前他跟我说,找到云先生的徒弟,替他还这份恩情。”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白灵。白灵也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
“你师父没死。”白灵又说了一遍,“当年砍头的那个,是替身。你师父在牢里就换了人。刽子手是他的人,刀落下去的时候,血是真的,人头也是真的,但不是他的。”
月璃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白灵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封信,信纸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她递给云逸尘。“你师父写的。你看看笔迹。”
云逸尘接过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师父的字不一样。他师父的字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这封信上的字像小学生写的,但有几个字的写法跟他师父一模一样——那个“云”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他教过云逸尘,说这样写好看。
“这信上写的什么?”月璃凑过来。
云逸尘把信纸展开。上头只有几行字。“白姑娘,我徒弟在南疆。告诉他,别来找我。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云鹤子。”
云逸尘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攥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月璃陪着他,沈青山在院子里巡逻。老和尚在屋里躺着,双拐靠在床边,油灯还亮着。
云逸尘把信递给月璃。“你说,是真的吗?”
月璃看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师父的字,你认得出。”
云逸尘点头。“认得出。那个‘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他教过我,说这样写好看。”
月璃把信还给他。“那他是真的活着。”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院子里的桃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一个要死的人。他又想起老和尚说的话——“你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把残卷烧了。”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他?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去找老和尚。
老和尚靠在床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的痂还没掉。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施主,有事?”
云逸尘把那封信递过去。老和尚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把信放下,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
“你师父确实没死。”
云逸尘愣住了。“你知道?”
老和尚点头。“知道。他一直活着。在京城。”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老和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积攒了很多年的气都吐出来了。“他说,他活着,你会去找他。去找他,你就会卷进那些烂事。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在京城干什么?”
老和尚没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张图,是京城的布局,街巷、城门、坊市,标得清清楚楚。几个红点画在城南的一片巷子里。
“你师父住在城南,柳巷,第三家。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云逸尘把图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老和尚闭上眼睛。“没了。该说的,都说了。”
那天下午,云逸尘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月璃帮他叠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包袱里。沈青山去村里借驴。白灵坐在枣树下,看着他们忙活,手里捧着碗茶,没喝。
“你决定去京城?”白灵问。
云逸尘把包袱系好,放在石桌上。“去。看看他到底为什么假死。”
月璃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递给他。“我陪你去。”
“不行。你留下。照顾老和尚。”
月璃想说什么。云逸尘摆手。“别说了。我去去就回来。看完他,我就走。十天半个月的事。”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把包袱递给他。“带上符纸。”
“带着呢。”
“带上刀。”
“带着呢。”
沈青山牵着驴回来了。驴是杨村长的,灰的,瘦得肋条骨一根根突出来,脾气不好,踢人。云逸尘把包袱搭在驴背上,翻身上去。驴走了两步,停下来,不肯走了。云逸尘拍它屁股,它甩尾巴,还是不走。
白灵笑了。“这驴认生。你下来,牵着走。”
云逸尘跳下来,牵着驴往前走。驴跟着他,走得稳稳当当,蹄子踩在泥地上,笃笃笃。
月璃送到村口。她站在大榕树下,手里攥着那把刀。刀没出鞘,但她的手攥得发白。
“早点回来。”
“嗯。”
云逸尘牵着驴,往东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月璃还站在村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地上,一颤一颤的。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