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用符咒种菜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不是他说的,是杨村长看见的。一大早,杨村长来借锄头,路过菜地,脚步骤然钉住了。那些菜一夜之间蹿了半尺高,叶子绿得发黑,比旁边地里的菜高出整整一截。杨村长蹲下来,摸了摸菜叶子,又捏了捏土,站起来看着云逸尘。“你施了什么肥?”云逸尘挠挠头。“没施肥。地好。”杨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再问,扛着锄头走了。但当天下午,全村都知道了——村尾新来的那个北边人,会妖法。
月璃从河边洗衣服回来,在村口被几个婆娘拦住。领头的姓周,是杨村长的老婆,膀大腰圆,嗓门比刘婶还大。“听说你家男人会妖法?菜地里的菜,一夜长半尺?”月璃把手里的盆放下。“不是妖法。是地好。”周氏“嘁”了一声。“地好?我家地就在你家隔壁,怎么不长?”月璃没接话。周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男人是不是会画符?”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不会。”周氏笑了,那笑容不像是信了。“不会就好。南疆这地方,信佛的多,信符的少。你男人要是会画符,别到处说。说了,有人找上门来,麻烦。”
月璃端着盆回了院子,把周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云逸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生长符。“她怎么知道的?”“猜的。”月璃把衣服晾在绳子上,“她说,南疆信佛的多,信符的少。会画符的人,在南疆不受待见。”沈青山从屋里出来,刀别在腰里。“不受待见?那咱们得小心点。万一有人去镇上告密,说咱们是妖人,麻烦就大了。”云逸尘把生长符叠好,揣进怀里。“先看看再说。没人找上门,就当没事。找上门了,再说。”
第三天,找上门的人来了。不是村里人,是从镇上来的。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刀。为首的是个矮胖子,圆脸盘子,小眼睛,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一进院子就拱手。“请问,是云逸尘云先生吗?”云逸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矮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在下马德胜,青石镇保安团团长。听说云先生会画符,特来请教。”
云逸尘没接名帖。“我不会画符。你找错人了。”马德胜笑了,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云先生别谦虚。您在县城城墙上画的那道大符,南疆都传遍了。四道符护住整个县城,蛮子进不去,镇南王出不来。这本事,南疆找不出第二个。”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你怎么知道的?”马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张图,正是云逸尘在县城城墙上画的那道护城符的布局。四个角,四道小符,连成一片。
“南疆也有能人。有人认出了您的符。”马德胜把图收起来,“云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找您麻烦的。是想请您帮个忙。”云逸尘看着他。“什么忙?”马德胜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们团长想请您画一道符。画好了,报酬好说。”
云逸尘没接信。“我说了,我不会画符。”马德胜的笑容没变,把信放在石桌上。“云先生,您别急着拒绝。先看看信,考虑考虑。三天之后,我再来。”他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着他,出了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月璃走过来,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拆不拆?”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云先生,南疆匪患猖獗,百姓苦不堪言。请您出手,画一道符,护住青石镇。事成之后,愿以百两黄金相酬。青石镇保安团。”
云逸尘把信放在石桌上。沈青山拿起来看了看,放下。“百两黄金。出手够大方的。”云逸尘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叶子哗哗响,风一吹,掉下来几片。“不能画。”月璃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画了一道,就有第二道。画了护城符,就得画困敌符。画了困敌符,就得画杀人的符。画到最后,跟北边有什么区别?”月璃没说话,握着他的手。
第三天,马德胜准时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拄着根拐杖。马德胜介绍:“这是我们团长,周德茂周大人。”周德茂走到云逸尘面前,拱了拱手。“云先生,久仰大名。”云逸尘没拱手。“周团长,我说了,我不会画符。”周德茂笑了,那笑容跟镇南王有几分像,温和得很,但眼睛不笑。“云先生,您别谦虚。您在县城做的事,南疆谁不知道?镇南王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您治得服服帖帖。您这一手符咒术,南疆找不出第二个。”
云逸尘看着他。“你想怎样?”周德茂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是青石镇的地图。镇上标着几个红圈,圈旁边写着字。“云先生,南疆匪患,最严重的就是青石镇周边。这三个月,匪徒抢了六个村子,杀了三十多个人。我们保安团人少,枪少,挡不住。请您画一道符,护住镇子。老百姓就安全了。”
云逸尘看着那张地图。红圈密密麻麻的,有的画在村子边上,有的画在路上。他想起县城的老百姓,想起刘婶、张老头、王婆子。想起他们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他,手里拿着香,拿着纸钱。
“周团长,符我可以画。但我有条件。”周德茂眼睛一亮。“什么条件?”“画完符,你们别再找我。我种我的菜,你当你的团长。互不干涉。”周德茂点头。“行。画完符,绝不再找您。”
那天下午,云逸尘去了青石镇。镇子不大,比县城小多了。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街上有兵丁巡逻,穿着灰衣裳,手里拿着刀。周德茂陪着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符画在哪儿?”周德茂问。云逸尘看了看四周。“四个角。东边的土地庙,西边的砖窑,南边的戏台子,北边的城隍庙。”跟县城一模一样。
周德茂让人备了笔墨。云逸尘在四个角上各画了一道符。画完之后,四道符连成一片,光从镇子四周漫开,漫到街上,漫到铺子里,漫到老百姓身上。老百姓们停下来,看着那些光,有人跪下了,有人磕头。
周德茂笑了。“云先生,谢谢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这是百两黄金的银票,您收好。”云逸尘没接。“我说了,不要钱。”周德茂愣了一下。“那您要什么?”“什么也不要。”云逸尘把笔收起来,“画完符,让我走就行。”
他转身就走。周德茂追上来。“云先生,您真的什么都不要?”云逸尘停下来,看着他。“周团长,我在北边被人追,被人逼,被人当棋子。到了南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种菜,养鸡,看树。您别来找我,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礼。”
周德茂看着他,看了很久。“行。云先生,我答应您。绝不再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