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把铁无情那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手抖。信纸很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铁无情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都往下压,纸背面能摸出凹痕。“陈七是钱广才的人。他一直跟着你,不是帮你,是盯着你。小心。”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铁无情不会骗他。铁无情已经死了,死人没必要骗人。陈七有问题。从第一次出现就有问题。他帮云逸尘送信,帮云逸尘通风报信,帮云逸尘递刀。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月璃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咋了?”
“陈七是钱广才的人。”
月璃愣了一下。“陈七?那个帮你送信的?”
“就是他。铁无情说的,他一直在盯着咱们。”
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我去找他。”
“找不着了。”云逸尘摇头,“他知道咱们发现了他,早跑了。”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刀。他听了这事,刀往石桌上一放,坐下来。“我说那小子怎么每次都那么巧。咱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咱们有事,他就出现。原来一直在盯梢。”
老和尚睁开眼睛。“施主,陈七的事,先放一放。今晚镇南王要去抓人,你得去盯着。”
云逸尘点头。“我去。”
“我陪你去。”月璃说。
“不行。你在家等着。万一有事,你好接应我。”
月璃盯着他看了半天。“带上遁地符。跑不掉就用。”
“带着呢。”云逸尘拍拍胸口。
天黑了。云逸尘换了一身黑衣,把符纸一张一张揣进怀里。隐身符贴胸口,遁地符贴腰带,困敌符塞袖子里,定身符藏鞋垫底下。月璃站在旁边看着,把他送到门口。
“小心。”
“嗯。”
云逸尘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刘婶家的灯灭了,鸡也睡了。他摸着墙往前走,走到巷口,停下来。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云逸尘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摘下斗笠。是赵勇。
“云先生,王爷让我来接您。”
两个人往城西走。赵勇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云逸尘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火光。不是一两点,是一大片。火把的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云逸尘停下来,看着那片火光。“王爷到了?”
“到了。”赵勇说,“带了五十个人。砖窑已经被围住了。”
两个人走到砖窑附近,云逸尘看见黑压压的全是人。镇南王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软甲,腰里挎着刀。他看见云逸尘,点了点头。
“云先生,你查的地方没错。砖窑里确实有人。但——”他顿了顿,“不是八个,是三个。”
云逸尘愣住了。“三个?我白天看见八个。”
“走了五个。剩下三个,看样子是走不掉的。”镇南王挥了挥手,“动手。”
兵丁们举着火把往砖窑里冲。砖窑里传来喊声、刀声、惨叫声。很快,三个人被押了出来。都穿着黑衣,身上有伤,脸上有血。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云逸尘,笑了。是陈七。
“云先生,又见面了。”
云逸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陈七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像是笑,倒像是哭。“云先生,我不是哪边的人。我就是个跑腿的。钱广才让我盯着你,我就盯着你。铁统领让我帮你,我就帮你。谁给我钱,我就听谁的。”
“铁无情让你帮我?”
“嗯。他临死前跟我说,帮他做最后一件事——看着你,别让你死了。”
云逸尘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帮钱广才?”
陈七低下头。“钱广才抓了我娘。我不听他的,他就杀我娘。”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你娘在哪儿?”
“在钱广才手里。他把我娘关在——”
话没说完,陈七的身子突然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抖。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
云逸尘猛地回头。箭是从砖窑方向射来的。砖窑顶上站着一个人,月光底下,那人举着弓,正在搭第二支箭。镇南王一挥手,兵丁们冲过去。那人从砖窑顶上跳下来,消失在黑暗中。几个兵丁追了上去,剩下的围着陈七。
陈七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的,像鱼在岸上喘气。云逸尘蹲下来,凑近他的嘴。
“城……城东……土地庙……”
陈七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没了。
云逸尘站起来,看着陈七的尸体。血还在流,把地上的土都浸湿了。他想起陈七第一次出现,是在江边的渡口。戴着斗笠,说“铁统领让我在这儿等你们”。想起他第二次出现,是在巷口,说“魏同死了”。想起他第三次出现,是在城门口,说“新皇帝的人来了”。
每一次都是来帮忙的。每一次都是来报信的。可他一直在被利用。被钱广才利用,被铁无情利用,被两边的人利用。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却把命跑丢了。
镇南王走过来,看着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城东土地庙。”
镇南王挥了挥手。“去城东。搜。”
云逸尘跟着镇南王往城东走。走了没几步,前面传来马蹄声。一匹马从黑暗里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他冲到镇南王面前,一刀砍下来。镇南王躲开了,刀砍在他身后的兵丁身上。那人一刀得手,骑着马跑了。
镇南王脸色铁青。“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