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云逸尘没回屋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仰着头看天。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灭,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刘婶家的鸡叫了头遍,他动了一下,把怀里的符纸又摸了一遍。隐身符在,遁地符在,困敌符在。还有一道他昨晚新画的,叫“定身符”,跟困敌符差不多,但范围更大,能定住一屋子的人。他没用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月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一宿没睡?”
“睡不着。”云逸尘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稠,米粒都开了花。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要不别去了。”
“不去不行。”云逸尘把碗放下,“不去,钱广才以为我怕了。他一害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月璃没说话,把碗收了,回屋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云逸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璃给他找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板正。她把衣裳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别抖。”云逸尘接过来穿上,“我又不是去打仗。”
“你比打仗还让人担心。”月璃帮他把领子翻好,“打仗好歹知道对手是谁。你这会儿,对手是谁都搞不清。”
云逸尘笑了。“搞不清才好。搞不清,他们才摸不透我。”
他把符纸一张一张揣进怀里。隐身符贴胸口,遁地符贴腰带,困敌符塞袖子里,定身符藏鞋垫底下。月璃看着他往身上塞符纸,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去赴宴还是去赶集?”
“有备无患。”云逸尘拍拍胸口,硬邦邦的,安心了不少。
出门的时候,老和尚叫住他。“施主。”云逸尘回头。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磨得发亮。“带着。保平安。”云逸尘接过佛珠,套在手腕上。佛珠很轻,但摸着踏实。
“谢谢大师。”
老和尚摆摆手,闭上眼睛。
云逸尘推开黑漆大门,走了出去。巷口,张老头的馄饨摊刚出摊,热气腾腾的。他喊了一嗓子:“云先生!吃馄饨不?”云逸尘摇摇头,大步往南走。
望江楼在城南,三层高,是县城最高的楼。平时楼里热闹得很,喝酒的、划拳的、听曲儿的,吵吵嚷嚷的。今天安静得不正常——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楼上的窗户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云先生。”其中一个人认出他来,“钱大人在楼上等您。”
云逸尘进了楼。一楼没人,桌子凳子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赵勇。镇南王的人。
云逸尘停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赵勇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笑眯眯的。镇南王。
“云先生,巧啊。”镇南王拱了拱手。
云逸尘的手按在怀里的符纸上。“王爷怎么来了?”
“钱大人请我来的。”镇南王笑了,“他说,今天要在望江楼设宴,请我和云先生一起坐坐。我就来了。”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钱广才请镇南王来?他不是说要在宴会上动手吗?把镇南王请来,还怎么动手?
镇南王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云先生,别多想。钱大人是皇上的人,我是皇上的臣子。他请我吃饭,我还能不来?走吧,上楼,别让钱大人等急了。”
两个人上了楼。二楼也没人,桌子凳子都空着。三楼的门开着,钱广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笑眯眯的。
“王爷,云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冷的热的,摆了满满一桌子。三副碗筷,三只酒杯。钱广才坐在主位上,镇南王坐在左边,云逸尘坐在右边。
钱广才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南边的酒,不如北边的烈,但后劲大。慢点喝。”
云逸尘端起酒杯,没喝。他看了看镇南王,镇南王也没喝。钱广才自己喝了,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
“云先生,王爷,今天请二位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聊聊。聊开了,大家都好。”
镇南王放下酒杯。“钱大人,有什么话直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钱广才笑了。“好,王爷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皇上的密旨。削藩的事,王爷知道了吧?”
镇南王看着那封信,没动。“知道。”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钱广才的笑容没了,“是交出兵权,还是——”
“还是不交?”镇南王接过话,“钱大人,我在南边守了二十年。没有我,南边早被蛮子占了。皇上刚坐稳龙椅,就要削我的藩,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
钱广才摇头。“王爷,不是卸磨杀驴。是皇上想集权。藩王手里有兵,皇上睡不安稳。您交了兵权,皇上给您封个闲职,您去京城养老,多好。”
“养老?”镇南王笑了,“我今年才四十五,养什么老?钱大人,你回去告诉皇上,南边的事,不劳他操心。南边的兵,也轮不到他管。”
钱广才的脸沉下来了。“王爷,您这是要抗旨?”
“抗旨?”镇南王站起来,“我守了二十年南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一道密旨就要削我的藩。这叫什么事?”
钱广才也站起来。“王爷,您坐下。有话好好说。”
镇南王没坐。他看着钱广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钱大人,你今天请我来,不是吃饭的吧?”
钱广才不笑了。“王爷聪明。今天请王爷来,是想请王爷看一样东西。”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进来——刘婶。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看见云逸尘,她喊了一声:“云先生!”那两个人把她按在椅子上,刘婶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云逸尘站起来。“钱广才,你——”
“云先生,别急。”钱广才摆摆手,“我没伤她。她自己摔的,不配合。”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你抓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钱广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就是请她来坐坐。顺便告诉王爷一件事——云先生,是我们的人。”
镇南王看着云逸尘。云逸尘也看着他。“我不是谁的人。”
钱广才笑了。“云先生,您别谦虚。您帮我们送信,帮我们打听王爷的动向,帮我们——”
“我没有。”云逸尘打断他,“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做。”
钱广才不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云。跟他昨天给云逸尘的那块一模一样。
“云先生,这块玉佩,是您昨天收下的。上面有您的指纹。您收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这事传到王爷耳朵里,您怎么解释?”
云逸尘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镇南王。镇南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