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走了之后,云逸尘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可他忘了,这世上的事,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那天下午,云逸尘在街上买菜。卖菜的老周头跟他熟了,每次都给留最好的。这回留了一把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云先生,今儿个菠菜好,给夫人炒着吃。”云逸尘接过菠菜,正要付钱,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把菠菜拿走了。
云逸尘扭头一看,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方脸盘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看着像个有钱的买卖人。他把菠菜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不新鲜。”老周头的脸涨得通红:“怎么不新鲜?今早刚摘的!”那人没理他,扭头看着云逸尘。“你就是云逸尘?”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你谁?”
那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在下孙福,孙德明是我哥。”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孙德明。那个参了他师父一本、害他师父丢了命的孙德明。铁无情信上写的那个名字,镇南王答应让他滚出南边的那个孙德明。
“你哥不是走了吗?”
孙福笑了。那笑容跟孙德明不像,跟周延礼倒有几分像,阴恻恻的。“走?往哪儿走?我哥在镇南王手下干了十几年,说走就走?他走了,手底下那帮弟兄怎么办?”
云逸尘没接话。孙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云先生,我哥让我带句话。他说,当年的事,他错了。但错已经犯了,改不了。你要是想报仇,冲他来。别牵连别人。”
云逸尘看着他。“我没想报仇。”
孙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想报仇?那你跑到镇南王面前告状,让我哥滚出南边?”
“我没告状。我只是问了一句话。”
“问一句话,我哥十几年的饭碗就砸了。”孙福的笑没了,“云先生,你这一句话,要了我哥半条命。”
他把菠菜往摊子上一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云先生,我哥说了,他不怪你。他怪自己。当年那一本奏折,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但错已经犯了,回不了头。他说,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就去找他。他在城西的客栈住着,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他就走了。这辈子不再回来。”
说完,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云逸尘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那把菠菜。老周头小心翼翼地问他:“云先生,这菠菜还要不要?”云逸尘回过神来,把钱付了,拿着菠菜往回走。
回到家,月璃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云逸尘把孙福的话说了一遍。月璃听完,手里的衣服拧出水来,啪嗒啪嗒的。
“你去不去?”
云逸尘没回答。他把菠菜放在石桌上,坐在枣树下。老和尚在打坐,沈青山在后院练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叶子哗哗响。
“我想去。”他说。
月璃看着他。“去干啥?”
“去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
“听完了呢?”
云逸尘没说话。他也不知道听完了怎么办。杀了他?师父不会同意。老和尚不会同意。镇南王也不会同意。不杀他?那去见他又有什么意义?
月璃把衣服拧干,晾在绳子上。“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不行。”月璃的声音很硬,“万一他设了圈套呢?”
云逸尘想了想。“行。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门。城西的客栈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暗暗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云逸尘敲了敲柜台,老头睁开眼。“住店啊?”
“找人。孙德明住哪间?”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们一圈。“二楼,左手第三间。”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左手第三间,门关着。云逸尘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白了不少。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凹下去,看着跟病了很久似的。
“云逸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是我。”
孙德明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封信,信已经封好了,上头写着“大哥亲启”。孙德明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云逸尘没坐。月璃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孙德明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沈姑娘,别紧张。我一个糟老头子,打不过你。”
月璃没松手。
孙德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很旧,鞋底都磨薄了。“云先生,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当年那一本奏折,是我写的。周延礼逼我写的,但笔是我的,字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我不写,他就要我的命。我写了,你师父丢了命。”
他抬起头,看着云逸尘。“这二十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你师父站在我面前。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他来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他?”
孙德明愣住了。“他求过我?”
“他去找过你。让你把奏折收回去。你说,奏折已经递上去了,收不回来了。”
孙德明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来找过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那天我不在。周延礼的人把我关起来了,说怕我心软。等我出来,你师父已经……”
他没说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云逸尘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头。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床沿上,像个缩了水的茄子。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想起老和尚说的话——“你师父不让你报仇。”
“孙德明。”他开口了。
孙德明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师父死的时候,让我别报仇。他说,报来报去,没个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孙德明愣住了。“那你来干啥?”
“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师父去找你的那天,你在哪儿?”
孙德明低下头。“在牢里。周延礼的人关了我三天。等我出来,你师父已经……死了。”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孙德明叫住他。“云先生!”
云逸尘停下来,没回头。
“你师父……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不疼。他说,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