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在山洞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月璃每天出去采药,沈青山去打猎,云逸尘守在老和尚旁边。老和尚的腿肿得老高,皮肉发紫,月璃采回来的草药敷上去,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不喊,咬着牙,一声不吭。
云逸尘看着他的腿,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这腿,还能好吗?”
老和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能走就行。好不好的,不打紧。”
第四天,老和尚能坐起来了。他靠着洞壁,看着云逸尘。云逸尘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本残卷,翻来翻去。
“还认得上面的字吗?”老和尚问。
云逸尘摇头。“认不得了。以前好歹能看懂一些,现在什么都看不懂了。”
老和尚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云逸尘把残卷递过去。老和尚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这道符,你用过吗?”
云逸尘凑过去看。那道符画得很复杂,弯弯绕绕的,他认不出来。
“没用过。看不太懂。”
老和尚把残卷合上,还给他。“这道符,叫‘还阳’。用了能救命,救别人的命。代价是施符的人,折寿十年。”
云逸尘愣住了。“还有这种符?”
老和尚点点头。“有。但你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老和尚看着他,“忘了怎么画符,忘了怎么念咒。你现在的本事,连个入门都算不上。”
云逸尘低下头。手里的残卷攥紧了。
“不过,”老和尚的声音慢悠悠的,“忘了也好。这东西,本来就不该是你该有的。”
云逸尘抬起头。老和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
“你师父当年也有一本残卷。跟你这本一模一样。”
云逸尘愣住了。“我师父也有?”
老和尚点头。“他临死前,把残卷烧了。”
“烧了?”云逸尘的声音变了,“他为什么要烧?”
“因为他看明白了。”老和尚说,“这残卷上的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他用了一辈子,救了不少人,也害了不少人。临死前他想通了——这东西,不该留。”
云逸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卷。残卷的封面有块污渍,是当年在荒寺里沾上的,洗不掉。
“那我这本……”
“是你师父让我留给你的。”老和尚说,“他烧了自己的,让我帮他找一本新的。找了十年,找到了。就是这本。”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他为什么要留给我?”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他知道,你会走上他的老路。被贬黜,被流放,被追杀。他帮不了你,只能留个念想。”
云逸尘低下头。残卷上的字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
老和尚伸出手,放在他手上。“施主,你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人作假,而是没来得及把残卷烧了。他怕你跟他一样,被这东西拖累一辈子。”
云逸尘抬起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和尚没回答。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你自己想。想好了,再做。”
那天晚上,云逸尘一个人坐在洞口。月亮很圆,照得山谷里亮堂堂的。月璃从洞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云逸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卷,看了很久。
“月璃,你说这东西,该不该留?”
月璃看着他。“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不留。”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留。”
月璃想了想。“那我问你,这东西让你开心过吗?”
云逸尘愣了一下。开心过吗?他想起第一次画符,枯木逢春,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他想起第一次用隐身符,从铁无情眼皮子底下溜走,心里头那个美。他想起第一次把瘦马变成麒麟,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
他笑了。“开心过。”
“那它让你难受过吗?”
云逸尘的笑没了。他想起老村长死在他怀里,想起铁无情站在洞口说“快走,别回头”,想起师父被押赴刑场的背影。
“难受过。”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开心过,难受过。这就够了。”
云逸尘扭头看她。“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东西是你的一部分。你扔不掉。”月璃的声音很轻,“就像我爹说的,打仗的时候,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救的人,会记住你。这东西也一样。你用它做过的事,会记住你。你把它扔了,那些事也扔不掉。”
云逸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残卷,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上。月璃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就站在他旁边。
云逸尘举起残卷。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
他松开手。
残卷掉下去,在风里翻着页,一页一页的,像鸟的翅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月璃握着他的手。“舍得吗?”
云逸尘看着悬崖下面。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舍不得。”他说,“但该舍。”
他转过身,往洞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面还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老和尚能站起来了。月璃扶着他,在洞口走了几步。腿还是肿的,但能站住了。
“大师,”云逸尘蹲在他面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铁无情……他还能活吗?”
老和尚看着他,没说话。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布上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南山,观音洞。”
“这块布,是你写的?”
老和尚点头。
“铁无情说,是你被抓之前写的。他把布带出来,是为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