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反应过来,追了上来。
沈清吟架着老妇人,跑不快。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刀锋破风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短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铛”的一声,短剑差点脱手。她虎口的血又涌了出来,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但老妇人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沈清吟一步一步后退,短剑一下一下格挡。她的左臂在流血,后背在疼,膝盖在发抖,虎口在冒血——但她没有倒下。
两个黑衣人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不敢近前。他们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这样不要命的。
“走!”沈清吟又喊了一声。
老妇人已经跑到了山道的拐弯处。她回过头,看着沈清吟,嘴唇在发抖。
沈清吟最后挥出一剑,逼退了两个黑衣人,然后转身就跑。
她追上老妇人,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拐过山弯,钻进了一片密林。
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了。
为首的黑衣人站在山道上,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肩膀被刺穿了,胸口被划了一道,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四个弟兄,一个被刺穿肩膀,一个被砍了胸口,一个手腕被削了一半,一个后颈挨了一剑到现在还没醒。
“老大,还追吗?”
他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说,“那把剑不值这么多血。”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清吟和老妇人在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沈清吟靠树干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左臂全是血,后背的淤青肿了起来,虎口的血已经糊满了整只手,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短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黑衣人的。
老妇人靠在另一棵树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中回荡。
过了很久,老妇人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
“水……姑娘……有水吗……”
沈清吟从包袱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老妇人嘴边。老妇人喝了几口,呛咳了一下,又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沈清吟用袖子帮她擦掉。
“慢点喝,不急。”沈清吟轻声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脱力。
老妇人喝了水,缓过一口气,眼睛睁开了一些。那双眼白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下藏着的剑锋。
“你的伤……”老妇人看着沈清吟的左臂、后背、膝盖、虎口。
“皮外伤,不碍事。”沈清吟说着,已经开始给老妇人清理伤口。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仔细,一层一层地缠好绷带,打了个结。
老妇人看着她忙活,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沈清吟。”
“沈……”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汾州沈家?”
“您知道我爹?”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沈清吟想起谢云疏——都是那种“一眼把人看穿”的目光,但老妇人的目光更沉、更重,像一座山压过来。
“把剑给我看看。”
沈清吟愣了一下,还是把青锋剑递了过去。老妇人接过剑,看了看剑身上的铭文,又看了看沈清吟。
“李鹤鸣是你师父?”
“是。”
“那个只会教花架子的老东西。”老妇人把剑还给她,“你剑法不错,但路子太野。临敌经验倒是有了,基本功还差得远。”
沈清吟有些不服气,但没说话。
老妇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沈清吟连忙上前扶住她。
“姑娘,”老妇人的手死死抓住沈清吟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老人,“你救了我一命,自己也受了伤。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把剑——”
她指了指身边那把用布缠着的剑。
“这把剑跟了我五十年。我活不了多久了,不能让它落在那帮人手里。你收下它。”
“这怎么行——”沈清吟连忙推辞。
“行的。”老妇人打断她,“你的剑太差了,撑不住你的内力。再练两年,非断不可。这把剑配你,刚刚好。”
她解开缠在剑身上的布条,一层又一层,足足缠了七层。最后一层布揭开的时候,暮光落在剑身上,沈清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把极美的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一种沉静的银白色,像是月光凝成了固体。剑脊上有一条极细的血槽,从剑格直通剑尖,线条流畅得像一道流水。剑格是铜制的,铸成一朵半开的梅花形状,花瓣上嵌着暗纹。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已经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但依然结实。
最特别的是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篆字——照影
“这是……”沈清吟的声音有些发抖。
“照影剑。”老妇人说,“五十年前,公输冶大师铸成此剑,赠予当时十八岁的沈醉云。沈醉云持此剑行走江湖二十年,未尝一败。”
她看着沈清吟,目光深邃。
“我就是沈醉云。”
沈清吟的脑子嗡的一声。
“照影剑仙”沈醉云?那个五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女剑客?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传奇人物?
“前辈——”
“别说话,听我说。”沈醉云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时日无多了。你去衡山回雁峰,找一个叫沈清秋的人。她是我女儿。”
“您女儿?”
“嗯。”沈醉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跟她吵了半辈子,二十年没见了。这把剑,送给你。我的遗言,你帮我带给她。”
沈清吟的鼻子一酸。
“前辈,您不会有事的——”
“会的。”沈醉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平静,“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剑法、名声、恩怨……都够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
她握住沈清吟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姑娘,你心善,剑法也好。这把剑给你,我不亏。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娘错了。不该逼你学剑。你过你想过的日子,娘不怪你。”
沈清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记住了。”她说,“我一定带到。”
沈醉云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沈清吟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笼罩了山林,才站起来。
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沈醉云安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剑尖刻了四个字:
“照影剑仙”
然后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左臂的伤口、后背的淤青、膝盖的伤、虎口的裂口——全部在疼,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
“前辈,”她说,“您放心。剑我收下了,话我一定带到。您的剑法,我不会让它蒙尘。”
风吹过山岗,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清吟站起来,把照影剑背在身上,掂了掂分量。比青锋剑重一些,但手感极好,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绷带已经红了,后背疼得直不起腰,膝盖青了一大片,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小伤。”她对自己说,“不碍事。”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南走。
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